惊之

我喜欢的章北海是刘慈欣老师写的章北海,他笔下的他,连同他曾做下的“恶”、以及心里的十字架,我都接受那是他(的一部分),所以,欺骗、伪装、杀人,我即便明知他做了这样的事,我仍喜欢他。

但刘慈欣老师没有写他出轨、没有写他出柜,你问我为何不能接受,难道出柜比杀人还要罪恶滔天吗?不是的,不是谁的罪孽更加深重的原因,而是因为,那不是刘慈欣老师写的章北海。

唯一真实的他是在刘慈欣老师的行文间的他,不存在你我谈话中与臆想里。

更不存在于你的抄袭言论里👌

章吴《松声》90.5

上一章篇幅太短了…
莫老师说我矫情 开玩笑 不矫情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p事
预警就是90-95章可能都挺糟心的
我喜欢先写结果再写原因…



90.5 命悬一线 4


“……”章北海没有立刻回复什么,即便吴岳避开他,他也仍能感受到吴岳的颤抖。他们情绪的起因一向是共通的,他太清楚这个人在顾虑什么,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两个有太多非灾即祸才联系对方的前科,现在靠近了,怎么可能不互相折磨呢?
章北海还是抱住了吴岳,拥抱他虚弱的挣扎。吴岳才从病痛里醒来,本就没什么力气,现在被人桎梏住,一时间窒息得只剩下心跳。章北海的胳膊紧紧圈着他的身体,他的下巴也搁在吴岳柔软的肩颈上;他不急,直到吴岳受不住这份炙热,哽咽着诉求“你放开我”,他才反问:“吴岳,你再说一遍,我们怎么了?”
吴岳真恨他,他是笃定了自己不能再说一遍。借着这份对自己的了解,章北海在他的世界里一直有持无恐。
“你不说,那就由我来说了,”章北海的声音低低的,“你说我们互相折磨,是吗?”
他顿了一下,然后把头埋得更深;他的鼻子贴在了吴岳的后颈,一呼一吸全是他身上的气息;他的嘴唇也贴在吴岳惨白的病服上,说话间摩挲了,有药物的腥苦钻进喉咙。
他写了那么多歌,后面也写了无数份文件,到头来却仍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表述自己,话到嘴边、还是成了三个最简单的字,“对不起。”
他还想说,对不起,吴岳,我不知道我让你这么痛苦。只是想过之后,他还是决定不说了。
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吴岳不要这份道歉,道歉又不能拯救吴岳的痛苦。吴岳知道章北海是个无心的人,即便所有的感情都付诸给自己,可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还是太少太少。这不能怪谁,也就无需道歉,万般业果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吴岳知道,所以他是真不想听章北海道歉。
吴岳垂着手,在章北海这一瞬间的真心面前不为所动,“章北海,我俩都挺自私的。事业和家庭摆在面前,为了兼顾利益,什么都想要;但是在一段不算存在的关系里,为了逃避责任,又什么都不想要,”吴岳无力地笑了一声,“与其说是不伤害任何人,倒不如说是……想保全自己。”
章北海垂着眼睛,应道:“这我不否认。”
“所以你道歉干什么?”吴岳的笑声越来越惨淡了,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柔,再多说几句,似乎人都要蒸发,“你瞧,我多理解你,我俩谁也不欠谁,你也就没必要这样。”
良久,章北海认真地回答道:“是我欠你的。吴岳,我记得参加丁老师婚礼的前一天,在飞机上你对我说,无论有没有你、我的人生都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因为我不知道对于我而言,幸福的定义是什么,我只知道为了在我出生之前就被人规划好的成功,我必须要完成什么。我不否认,在父母的期望中,我一直在努力完成规划,个人的幸福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吴岳举重若轻地叹了一句:“你没有心,这我早就知道的。”
“但我遇见了你,你参与我的人生,打乱了我所有规划。我的确亏欠你,起码欠你一句谢谢,要不是你,我也不知道章北海还能拥有那样的生活。”章北海放开了吴岳,他终于想起吴岳还是个病人,于是搀扶着他躺了下去;他一边帮他整理着被子,一边继续说道:“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了我想了很多事,我觉得是时候解决这些年来累积的问题了。等我顺利完成后,我再来看你,到那个时候你再拒绝我也不迟。”
听到这话,吴岳的眼睛里是一片乌黑的光亮,他除了痛苦没有别的,他知道章北海想让他安心、想给他倚靠,可他真的不缺这些。他只是面对章北海的疲惫,会愧疚得厉害。
“章北海,不是我要拒绝你,而你不牵记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我恐怕很难做到这一点,”章北海退了一步,随即他瞥到了满地的文件,它们摊在冰凉的瓷砖上,像囚笼一样把他困在原地;不过这拦不住他,他蹲了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这些东西,一边收拾一边继续说道,“临别之前,吴岳,我得说,即便对于普通朋友而言,牵记也不应该是一种负担。”
吴岳机械地应道:“那就连普通朋友也别做。”
章北海无声地笑了一下,“你忘了,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也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他收拾好了地上的文件,放进公文包里,干脆利索地带走了这个房间里属于他的所有东西。

“好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回头见。”



tbc

章吴《松声》90

我太郁闷了,决定还是要把初版写出来
为了结局的结局简直是最错误的事情
所以即便只恢复一章,我还是要写出来
阅读前请稍微做一点心理准备



90.命悬一线 4

北京的晚春已经消了寒冷,取代那些压城的云层的,是明媚的阳光。早上七点,斜飞入病房的光已经妥帖地扫除了一夜的凉意,以至于吴岳睁开眼睛刹那,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睡到自然醒,太阳都这么大,英语课肯定是要迟到了!

来不及掀开被子,浑身无力的感觉又把急急忙忙想起床的吴岳压回了床里,再渐次是恶心,病痛……什么感觉都有,痛苦像水一样弥漫上来,直到把他的那点匆忙淹没。

他转动着眼珠,打量着他仅能看到的一点视野,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连回想缘由都变得十分吃力。

是梦啊……

正想着,窗外掠来了燕子模样的小鸟,欢快地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儿,从远处的枝桠飞落到病房窗户外的檐台上。也许是五只、也许还有更多,吴岳看不见,只听得到它们七嘴八舌地唱着它们的歌,不屑于理会人类的乐理,仍旧美妙极了。吴岳对音乐有天然的亲近感,那点机灵的热闹便对他也有了天然的亲近感。它们顺着阳光滑进来,熙熙攘攘地挤到到白色的病床上,再排好队,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弹跳着溜进他的耳朵;再在他枯燥烦闷的心里转上几个弯儿,简直比春风还要和煦,抚化了吴岳身上难熬的病痛,也让吴岳有一种加入它们的队伍、和它们一起放声的冲动。他立刻把糟心的东西全部抛开了,下意识就抬起头,让视线跃过同样厚重的被子,朝窗户那边望去。

这不仰头侧目大抵是发现不了的,但既然抬头看了,章北海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睡觉的样子理所当然地就闯进了吴岳的视线,把吴岳吓了一跳。

章北海坐在椅上,头歪在一边,正沉沉睡着。他背对着窗子,吴岳能看见阳光把他的头发边缘拢得几近透明,连带着他整个人,也不真实起来。

吴岳无意识地稍微撑起了一点身子,然后他看见,章北海的手上还拿着几张文件,翻得正乱;他再有些慌张地坐起来,背靠住枕头,这下满地散落的纸张,都尽收眼底了。

这一瞬间吴岳竟然有干脆崩溃的冲动。他很少主动放弃自我,这些年来遇到再困难的,总是一个人鼓劲,觉得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即便流泪也是被幸福所感动居多。但当他清醒过来看到章北海毫无掩饰的神态——疲惫、紧张、无奈——这一瞬间他真的想嚎啕大哭。

可是他不能这样,他不能把感情或者情绪或者自我、那么彻底而毫无遮拦地宣泄出来,他只能把胳膊支撑在被子下面自己的双腿上,摊开手掌,把脸埋进去。他只能无声地恸哭,让眼泪钻出指缝,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被子上,就像他们忙里偷闲的快乐,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提心吊胆的罪恶感;而光天化日一巡照,很快,什么都不剩下。

他真的太累了,这幅躯壳也好,这点思想也好,他真的坚持了太久了,这不是他的初衷,也没有谁真的甘心一辈子都这样。人不以失去什么为代价,往往是学不会成长的,他便一边沉默一边觉得自己在成长了,像一颗种子在发芽,新的生命就是从他落泪的眉眼间破壳而出,长出裂缝,要把现在的陈旧无用的他破成碎片。他很开心他终于明白了一些什么,但这其实痛得要命。

继而他在这阵剧痛里回想起了他们一起走过的时光,越想越痛、越想越痛……他烦躁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试图用痛去分担痛,但是无用,咬碎牙齿也没用,咬破嘴唇也没用;他的骨头在断裂,坚硬的脊椎断成一节一节的脆弱;所有的内脏搅在一起,血也要呕出来。但是没有,这身所有的痛苦加起来,都不及流泪给他的痛苦万分之一。

“吴岳!”

还好,他在昏阙前,深渊中终于响起了那根蛛丝垂落的声音。

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吴岳从自己的掌心里抬起头,那人这下离自己那么近,反而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章北海肯定是担忧的——他多烦恼!他真不想让章北海担忧,他多希望自己给予章北海的,永远都只有积极与快乐。

可是他做不到,这些年的失望累积在一起,现实的残酷逼他愿赌服输。他是真的做不到,他只能无助地设想,假设章北海遇上另一个谁……是谁都好,是谁都能给他比现在要幸福的生活,除了这个懦弱又自私的自己。

章北海果然担忧地着,“吴岳……”他才醒来,声音还是干哑的,呼唤着吴岳名字的时候,给吴岳一种沙漠中的旅人在祈求雨水、那般虔诚的错觉。章北海一声又一声,似乎不知道厌烦,同时又用另一只手去抚开吴岳乱七八糟的刘海。当吴岳的额头被章北海的指腹触碰瞬间,仿佛有什么按钮被摁下了,让吴岳的眼泪彻底决堤。

章北海一直以来都很喜欢撩吴岳的刘海,吴岳说露出额头会更好看、更精神,这点吴岳记得清楚,他撩了好多次,说了好多次。章北海是真的喜欢精精神神的吴岳,吴岳心想,那自己现在这样肯定算不上精神,也就肯定不是章北海喜欢的模样……他的鼻子酸得厉害:可这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章北海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太熟悉吴岳了,不用多想便知道他在烦恼什么,便干脆起身,坐到吴岳身边去,紧挨着他,想要给他能够依靠着去对抗什么的力量。他松开了吴岳的手腕,转而两只手都捧住吴岳的脸颊,温柔地用大拇指去擦他的眼泪。擦不完也没关系,他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吴岳平复情绪;吴岳看不清也没关系,他笑是因为他看见吴岳终于醒了、高兴所以才笑,并不是要故意笑给吴岳看的。

章北海很少笑,所以笑起来,总叫人恍惚而难以忘怀。吴岳清楚,不敢多看一眼,他当然喜欢章北海的眼睛,于是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便溺死在这片深海里,一切就要功亏一篑。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章北海以为他是在寻求安慰,很自然地就低下头去亲吻他。

可吴岳皱起眉头躲开了。他让自己侧过面去,留给章北海的,全是隐隐不安的意外。

“北海,”在章北海发问之前,吴岳终于开口说话,他没有看向任何具体的事物,一贯好听的声音在当下也嘶哑得可怕,“我们……别再互相折磨了吧。”




tbc

章吴《松声》1-96章txt网盘链接

前两天给错连接了!!!这个才是TXT!!!请大家把下载的文档删掉谢谢那是我的原稿啊!!!!

 

 

链接: https://pan.baidu.com/s/1eTEAnqM 

密码: wvqt

 

我没有署名,请大家不要二次上传,谢谢。虽然应该也没几个人会下。

脸大的问一声,如果有人想要惊之的三体同人文包,请评论或者私信给我想看的文章,回头我整理一下。这个博客讲不好哪天就被我炸了,这么多存档,其实真的炸掉的话我也觉得挺可惜的,两年的时光呢。

关于这次《松声》的txt,前面有一部分剧情校过了,这半个月没什么心情就没动工。之前说要整合,印刷肯定是会印刷的,因为要送给人做礼物,只是印刷时间嘛……粮仓群我也解散了,大家随缘吧。

 

希望某个一直潜伏在粮仓群里的人余生也能活在恶意的监视之下。

 

新年快乐,有缘再见。

 

About《松声》

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说到《松声》估计蛮多人的想法是:我靠这人还真能用爱发电啊?!

这篇文是我答应的一个你体圈外的很重要的人写的,我和她在某音乐组合的主唱坑里熟识,所以想写一篇以致敬这个组合的文,作为礼物送给她,这才坚持下来了。说是用爱发电也是真的,但是老实说这份爱不是给cp的,而是给她的。

结果写到后面说是致敬吧,男主们开始谈恋爱开始就跑偏了……哈哈,没办法嘛,现实组合的两个人又没有公开说他们真的谈恋爱。

这点还是有点遗憾就是了,原本预计总时间线长达29年,相当于大部分人1/3的生命,但最后还是只写了24年,有5年来不及写了。这是我永远的遗憾。但不至于后悔,所以仍旧这样决定了,再拖下去是一种看不到尽头的煎熬,不能当机立断地放弃,会让我痛苦。

如果能写完,我觉得这部作品的完成度会比现在好出几倍,以至接近《扬帆》的水平。《松声》不是考据文,或者说《松声》的“考据”更多的是基于“现实”的考虑,它看起来很苦逼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强迫症,非要写“人间真实”。

必须要强调,在这种同人里追求现实是一件很无果并且愚蠢的事情,但我还是这样做了,从头至尾我都花了大把时间推敲这个情节的合理性与必要性;《松声》全文的伏笔与细节之多,每一章我都能挖出来,而且大部分是二、三十章后才翻。
据一个例子,在第九十六章大结局中,小吴对老章说“北海,我真希望你的生活不要和我一起,被一扇扇门局限起来。”,而老章回复“那就打开门,走出去。不走出去,我们的生活又怎么会大起来?”,
这里其实翻的是第五十章:吴岳走出门去,转过头又对他说:“北海,我真希望这世上的门能少一点。”章北海关好门后,在他身后说:“我倒是希望我们的生活能大一点。”这个情节。(这段话大概是全文最捅我的地方)

小彩蛋挺多的,但估计死于这个cp没什么人看吧,也就不会有人挖,有时候一些东西只能自己get,那也挺无趣。我写感情戏就是大写的曲线救国,结局里出现“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已经是天大的让步,毕竟那种花三十万字写“我爱你”三个字的人,所以一些东西真的埋得挺深的。

直到大结局前,《松声》全篇的“指导思想”都是“永远的忍耐,永远的不出来”。这段歌词选自劳斯莱斯,第一次出现在第三十八章,支持这一设定的可行性来自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法“和他保持距离”,但江哥显然想得更多。
作为全文神助攻的幕后大boss,请(逼)北海帮吴岳的是他,让(逼)北海担心吴岳的是他,推(逼)北海见吴岳的是他是他还是他……江哥显而易见早就看透了章北海的心思,他作为哥哥,其实对北海是有那种长辈的怜爱的,再加上家庭因素阴差阳错的北海不待见他,于是怜爱之上又加了愧疚,愧疚久了见章北海没长进,又有了恨铁不成钢的“活该”、“废物”这样的发言(然后骂完立刻进入心痛状态),操碎了心……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反正你也不待见我、我虽然希望咱俩关系能好起来,但是为了你好我就当恶人吧——不停地逼章北海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置死地而后生,是亲哥了。(但是换一个方面来说,江哥也有不妥当的地方,毕竟是打着“我这是为你好”的旗子强行做了很多事)
“想改变现状就必须要有人站出来,有人站出来就注定会受伤流血;每个人都想坐享其成;或者自己可以挺身而出,但绝对不希望最亲近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
这是江哥对“永远的忍耐,永远的不出来”的看法,他其实是支持要站出来改变的。后面也说了,江哥从出国到择业到成家,其实外界的反对声音一直很大,但是他选择了去争取大家的理解和支持,他也用实力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所以说到结果,才显得一帆风顺好像他想出国他就出国了、他想出道他就出道了、他想非林云不娶他就真的让所有人感动了——一帆风顺的背后是他付出的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在这几个关键点上,章北海遇到的问题几乎和江星辰一摸一样:学音乐被说玩物丧志、出道等同自毁前程、感情问题就别提了,这些事情在书香门第的章家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叛逆。
章北海看到的是“家里人对江星辰和对我的态度截然不同”,他没有看到江星辰的付出,他选择了避而不谈,我仍旧学我的琴出我的道你让我回家当律师也ok但是你逼我结婚我就搬出去住,在这种以退为进的不争取里,他和家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了。(当然也没大到像江星辰说的你要谈恋爱你就得放弃亲情,其实也没这样,章北海也说了他爸的态度法无禁止即可行,恋爱自由嘛)

说这些其实是想整理出来让大家看到,《松声》所描述的,不仅只是一段感情,更多的是这段感情所遇到的矛盾和问题:你是愿意选择流血但仍旧尝试去改变现状,还是愿意选择安稳但是见不得光?你是愿意选择不被理解但是仍去沟通,还是愿意选择不去交恶但也无法交心?……诸如此类。没有绝对的答案,也没有绝对的对错,这都是我把它交出来、希望读者能够发现并且思考的问题。

我总是奢望读者在阅读地过程中能享受阅读,假如还能思考一些什么,那就更好了。就像我上段所遇到的问题,那真的都是个人的问题吗?为什么人一定要按家里人的安排去生活?为什么爱上同性说出来就会“身败名裂”?好,假若是因为这个环境不接受同性恋——可即便和绝大部人一样,有好好地学习工作了,有好好的和异性谈恋爱了,可为什么想结婚的对象离过婚、比我大、带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这样纯正的“异性恋”的感情,仍旧不被祝福?

我们所希望的幸福,到底是怎样的?我们所描绘的人生,那上色的姿态,真的任我发挥吗?假若我的动作迟疑了,假若我开始思考,假若我不认可这充满枷锁的现状了,假若我想要改变得到自由——那么问题回到最初,“想改变现状就必须要有人站出来,有人站出来就注定会受伤流血;每个人都想坐享其成;或者自己可以挺身而出,但绝对不希望最亲近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我真的有这样天大的勇气,敢不顾一切站出来吗?

“我一个人的时候,天塌下来也不怕,可两个人在一起,连说话都要担心。”

故事的主角就这样,熬过了二十年。

不能因此说他们是懦弱的,他们有太过于为对方考虑的习惯,这种习惯甚至化作了本能,于是在安稳的生活面前,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放弃感情。
对方过得好就好了,有点“我爱你,与你何干”的味道,我喜欢你,又不要你回应我。


先写到这里吧,我要加班了2333

章吴《松声》大结局·下

96.结局 下

 

吴岳从浴缸里走出来,他身上的水不断地滑落,随着他前进的步伐,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的地板上。但那些回忆的碎片并不会像水珠,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之后章北海还说,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们总有办法解决问题——可是他们真的有办法解决问题吗?——他很自然地就想起了五年前他想和章北海办演唱会的情景,他那时也是这般坚定地,说过“只要你想和我一起,我总有办法解决问题”这种话。

问题解决了吗?解决了,争取到章家的同意后,章北海的确去和他开演唱会了。但是真的解决了吗?这个现实让吴岳穿衣的手又停了下来。他的心被它劈开了,一半像石头,被丢入江河,沉重地下坠,一半又像羽毛,被风扬起,飞向空中。

和江星辰让章北海主动去剪断一方从而彻底地选择另一方的想法不同,吴岳不希望章北海因此去和家人争论什么,他们已经糊里糊涂熬过了二十年,再这么熬下去也不是做不到,实在是没有必要打破这份默契,让这段无法启齿的关系给无辜的人更多伤害。

“这你不用担心,真的,吴岳,我虽然不太想和他们交流这方面的事情,但是真要说,伤害也未必,我爸对我的态度一直是‘法无禁止即可行’。”

“法无禁止即可行?”

“婚姻法规定恋爱自由嘛。。”

章北海坐在沙发上,轻轻抚开了搭在吴岳额头上的刘海:“但我很庆幸叔叔阿姨不是这样的态度。”

“叔叔阿姨?”

“就是你爸你妈。”

“哈?”吴岳嘀咕道,“在我昏迷的时候,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啊。”

“你也知道我的酒量,绝大部分的内容我都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的极小部分呢?”

“‘阿海,小吴同学就交给你了。’”

 

吴岳一边埋怨着亲爸亲妈卖起自己真是毫不留情,一边也窃喜了起来。

看样子,这些年赞助爸妈学好外语满世界旅游的钱也不算打水漂,不仅省了耳根清净,还让二老心态变得更好了——跟章北海他家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况比起来,吴岳已经感动得想哭了。

先不说糟糕的堂兄弟关系是如何进一步恶化的,吴岳也是真没想到,章北海这么一个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说起童年竟然也活在了别人的阴影下。

沟通的重要性啊……吴岳感叹道。

倘若章北海能更直接地表达自己的喜恶,大概他们就不会有所交集了——章北海就不会为了接替父亲的工作,而选择报那所大学,从而也就不会和自己相遇了、他们也就不会有接下来长达二十四年的纠缠了。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吴岳不好判断。

但是他把手放到钢琴琴键上的一瞬间,他的内心就给了他答案。

 

能成为密友大概总带著爱

但做对好兄弟又如此相爱

旁人会说不该

 

“呵呵……”吴岳弹着弹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其实没什么值得发笑的,他只是单纯的开心。想起来这首歌,还是和星辰合作的时候,星辰叹息着,请他练的,“一次也好,你就当宽慰我这个做哥哥做得很失败的人吧。”

现在咀嚼江星辰话中的意思,恐怕章北海的“童年阴影”,早八百年前就把他堂弟看了个透彻……

这也就是说,吴岳的手停了一下,再按动琴键,已然是另一首曲子了。

 

只是情深 害我丢掉自尊

不曾吻过的人 却要牵挂一生

 

他对这首歌不算特别熟,但因为喜欢词曲,还是练过的。

唐子轩……吴岳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只和江星辰合作了一张专辑就从此销声匿迹的人,除了江星辰,没有人知道唐子轩住在哪里、长什么样。

身份可以骗人,模样可以骗人;就连借口,只要对方相信,也可以骗人;可是习惯不会骗人,章北海再如何改变行文措辞和旋律结构,吴岳都听得出来那些细节里的真相。

真不坦率。吴岳腹诽道。我又没有让你吊死在我这棵树上,你想给别人写歌就直接写啊,干嘛还故意换个身份,生怕我听出来似的。章北海,你开玩笑吗?我会听不出来?我可是专业的啊。

 

章北海回来的时候,没听到有什么大动静,还以为吴岳在二楼休息,下意识让吴航声音小点儿。结果把东西放好,他穿过客厅正准备上楼的时候,发现吴岳把小花园里的摇椅搬进来了,就放在连接客厅和花园的大落地窗边,至于人嘛,正躺在上面打着拍子哼歌呢。

真悠闲。章北海笑了一声,直径走了过去。

“我回来了。”

“嗯?回来啦?”吴岳耳朵尖,其实早听到了,但是章北海不叫他,他就偏不动身。

他探着脑袋看了一圈,疑惑地问道:“航航呢?”

“爸爸,我在这儿!”

吴航再懂事到底也还带着孩子的稚气,他像一只小黑猫,从章北海身后钻出来,直接扑到了吴岳身上,和吴岳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

“哈哈哈……认输了、认输了,痒……”

章北海叹了口气,毫不留情地把儿子拎起来了:“先把书包放楼上书房去,你爸还在生病呢,别折腾他。”

“嗯!”

听小家伙又立刻活蹦乱跳地“嗒”、“嗒”、“嗒”往楼上跑,吴岳先冲章北海笑了一声,再板起脸埋怨道:“你温柔点,还说儿子,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折腾人。”

章北海就当没听到那话似的,继而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盖到了吴岳身上,“晚上冷,你要躺着就盖点东西,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吴岳摇摇头,以示抗议,“太阳还没下山,不算晚上。而且我在室内,冷什么冷,”然后他缩了缩,把半张脸埋在了章北海体温未散的外套里,发音模糊地指挥道,“你要做饭了吗?油烟味重的话就把这门打开,通通风,省得等会儿客厅里全是味道。”

章北海一边解领带,一边往厨房看了一眼,“同样是开放式设计,这厨房被设计成了摆设。吴老板,回头还是换个功率大点的排气扇吧?”

吴老板不屑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换的,我们有钱人一般不在家里做饭。”

“是啊,”章北海把领带取了下来,又笑道,“吴老板有外卖嘛。”

哪壶不开提哪壶,被翻了旧账,吴岳抬起腿踹了他一脚,笑骂道:“你好烦啊,章北海!”

拌嘴归拌嘴,章北海也没忘了正事。他走到把落地窗前面,正准备把门拉开的时候,吴岳突然又说:“北海,我真希望你的生活不要和我一起,被一扇扇门局限起来。”

章北海笑了笑,没有停顿地把玻璃门拉开了。随着“唰啦”一声,晚春的风从庭院飞入客厅,擦过门前章北海的鬓发和摇椅上吴岳的刘海。在一片沙沙作响的静谧里,落日的余晖也从遥远的西边射了进来,真切地落进了两个人的眼睛里,随着彼此的身影,映出大片大片温暖又安静的颜色。

“那就打开门,走出去。不走出去,我们的生活又怎么会大起来?”

 

 

 

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

 

 

暂计 326590字,虽然不足和遗憾仍有许多,但衷心地感谢每一位读者耐心的陪伴与阅读^_^

希望会有人因此喜欢章吴(起码不讨厌)这个cp吧~←私心XD

新的一年也请多多指教!

 

2017/12/23

 

 

章吴《松声》大结局·上

原本想一章完结的,结果太仓促了,还是分了两章……当然,这么急着完结,之前埋的伏笔全部翻不了,就算再分两章也会显得很仓促,抱歉……

 

95.结局 上

 

吴岳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一觉睡到自然醒倒是舒服,章北海六点钟就爬起来了,自己收拾完还得叫儿子起床,儿子收拾着的时候他又得帮吴岳准备早饭,等爷俩都弄完的时候,一看表七点差一刻,还行,迟不了到,便指挥儿子:“把这张便条贴你爸脸上去。”

吴岳一手挠着睡翘了的头发,一手无语地把脸上的便条撕下来,睡眼惺忪地读道:“早饭放在微波炉里了,吃之前转一分钟。中午想吃什么发讯息给我,我帮你点外卖……点外卖?” 昨天稀里哗啦说一大票话,合着第二天不仅没好日子过,反而还吃起了外卖?这反差,天上地下啊……他吴老板怎么想都有一种被人骗到山沟沟里还帮着数钱的感觉。

洗漱完,再看表,已经十点多了,吴岳虽然不想浪费章北海的心意,但是这个点吃早饭吃中饭都很尴尬,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给章北海发讯息,戏谑道:“章总,点外卖这三个字您也好意思说。不麻烦您了,我还是出去吃吧。”

章北海大概是真的忙得不着地,等他签完最后一个字回到办公室,看到吴岳的讯息的时候,都已经十二点半了。这还得了,吴岳没家里钥匙不说,就他那认路的水平,走得出去走不回来,连路标都说不清楚,到时候真走丢了还不知道去哪儿捞人。

吴岳接到章北海火急火燎的电话后,又是一顿优哉游哉的嘲讽:“先不说手机有定位功能,章总,我就不会打个电话叫工作室来人接我回去吗?”

哦,忘了,“吴老板”这三个字不是白叫的。章北海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着急上火,吴岳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能会因为路痴结果出去吃个饭还走丢掉?他不好意思地顿了顿,倘若吴岳在他面前,一定还能看见他有些害羞的笑。

“那你吃中饭了吗?”

“还没,刚跟李哥交代了一点事儿,想泡个澡再说。”话音未落,章北海便听到了那边哗啦啦的水声,也不知道是洗完了还是在放水;正猜着,吴岳吊着嗓子叫了一声“好烫”,喊魂似的,反倒把认真走神的章北海吓了一跳。

“洗澡就别带手机进去了,也不怕掉浴缸里。”他无奈地提醒道。

“乌鸦嘴,不带手机进去我拿脑电波跟你打电话吗?”吴岳啐了他一句,等整个人都泡进去了,长长地感叹了一声“好舒服”,才重新开口说道,“对了,晚上你开车和儿子过来,我就不去接你们了,不然家里一台车,明天我五点钟就得起,把车开走了你们出门不方便。” “什么事这么急?”

“没什么事,就工作呗,休息了半个月,都堆成山了,也不是你一个人忙啊。”吴岳故作轻松地答道,“哦对了,晚上接到儿子后问他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我好准备……算了,我也不会做饭,点外卖吧。”

章北海呵呵一笑:“吴老板,点外卖这三个字您也好意思说。”

“怎、怎么不好意思,我又不会做饭!”

“知道你不会做饭,别麻烦了,我带菜回去做饭吧,你只要保证厨房能用、等我回家就行。”

“好啊!”吴岳趴到浴缸边,开始狮子大开口,“那我要吃上次丁老师他们来、你做的那套东西,还有……”

 

挂了电话,吴岳握着手机,盯着发光的屏幕上那漆黑的三个字,仍觉得不真实。 只消一个晚上的功夫,他就学会理所当然地“麻烦”章北海、毫不客气地“使唤”章北海了,完全不用再担心这个挂记那个,他只要享受章北海在他身边就可以了。

“是梦吗……”

而这竟然仅仅只是因为自己说了一句话,一切就全部改变了,二十年的忍耐如同倾塌的多米诺骨牌,在他说出那句后,一发不可收拾。

“唔……”

吴岳把手机放开了,只让水雾模糊自己的眼睛。但是在一片混沌里,昨也的场景又开始如走马灯一般,一个定格一个定格在眼前闪过。章北海吻过地方也渐渐燃起了火热的情愫,吴岳不是很忍受这种瘙痒的煎熬,挣扎后,他干脆把自己全部没入了水中。

是梦吧?一定是梦吧?!章北海那样理智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

吴岳憋着气,极力阻挡着记忆的洪流。但是章北海的声音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了,即便他的耳朵被水堵上,章北海对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他仍听得清晰,就仿佛他本人正在他耳边低喃。

“那,吴岳,你要不要考虑……”

考虑?考虑什么?

吴岳在水中,什么也看不见、抓不住,只能慌张地想。

“嗯?”

在慌张里,他听到自己一样疑惑的声音。

“考虑……”

章北海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什么?”

吴岳紧张极了,他伸手,想推开章北海,他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气味。可是他伸出手去,什么也碰不到,只有温热的水如时光一般,穿过他指缝间,超身后流逝去。

“考虑……”

然后他触碰到了章北海的脸,他的手指抚摸到了章北海的皮肤,是人类天生就亲近的温度,他一碰到了就再也移不开,只想更多更多、不仅是手指,还要更多地接触他,巡视他,占有他。

他们相拥在月色明净的夜晚,如同一对交颈而眠的恋人。

然后在溺水的窒息里,他真切地听到章北海对他说:

“吴岳,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在一起?”

 

“什、什……?”吴岳不可置信地叫出了声,“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在一起。”章北海略微撑起来了,即便因为夜色,他什么都看不清,可吴岳还是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虽然会面对很多问题,但是……”

“等等!”吴岳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只能粗暴地打断章北海的话;他根本无法消化章北海刚刚说的那十一个字,并且越是回想越是确认越是心惊胆颤;他别过脸去,用手捂住了嘴,不敢看章北海,只敢支支吾吾,似乎自言自语,“章、章北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我知道,我清楚,”章北海低下头,又去吻吴岳捂着嘴的手指,认真地询问道,“所以我问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在一起?”

“……”在一起?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还是说……不,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意思,他就是这个意思!……可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他为什么要说这话?我在做梦吗?章北海这种说放就能放的人,怎么可能现在说……

“吴岳,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你、你醒醒……章北海,你在说梦话吗?”章北海还是那样温和的面容,似乎可以一直等待他的答案,可吴岳哪里有答案给他?他什么都没有,双手握紧后连这二十年的时光都抓不住,他只能抓住章北海的衣领,摇晃他、恳求他,“你在说梦话是不是?你把这话收回去,快……”

“我醒着的,”章北海随他摇动着,却仍旧是坚定地说道,“吴岳,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得到你。”

吴岳的指节揪得苍白,“我又何尝不是……”他无力地松开了章北海,“所以、所以你不要……”

“可我也没想过失去你。”章北海握住了他颤抖的手,一点温度都没有,这让他燃烧得更加炽热了,“你不知道你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那几天对我而言有多煎熬。吴岳,我以为我们一直保持着‘没有关系’就可以了,这样对谁都好——”

“是,是的,这样对谁都好。”吴岳喃喃道。

“但是我突然发现我做不到了。”

章北海笑了一声,满是自嘲和遗憾。他的右手也握得愈紧了,让十根手指长长地纠缠在一起,“医生拒绝让我知道你的病情、却主动跟江星辰交流的时候,我才发现这种人为的‘没有关系’真是巨大的讽刺……我怎么会跟你没有关系?吴岳,我怎么会跟你没有关系?”

可这并没有感动吴岳,吴岳用力抽回了章北海握住的手。

“章北海,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很害怕,我很怕,我不知道……”

他真的很想推开章北海,但是他已经不敢再伸手去触碰他;于是晃荡在半空中的双手,最后只能绝望地沉下;吴岳痛苦地揪住自己耳边的头发,在章北海身下蜷缩起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问了,北海,我不知道我可以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这些年我和你苦苦维持的界限被打破了,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哽咽着,眼泪一颗一颗,从通红的眼眶里蹦出来。

他也不想哭,但是没有办法,太痛苦了,无论是选择“得到”还是“失去”,亦或是在“得到”和“失去”之间的夹缝中苟延残喘,他都异常痛苦。一个人的心只有那么大,一个人的坚强只有那么多,他再如何拼命地前进,在对抗了二十年的洪流后,他的意识还是被拉扯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细线;线的一端系在二十四年前的章北海的手腕上,那一年他们正是初见,章北海的双手除了写作还会弹琴,一举一动都让他欢喜;线的另一端则系在二十四年后的章北海的手腕上,并且还在随章北海的动作、拉扯着被线缠绕入肉的他的心脏。

他的坚强在身体面对痛苦的本能前,再一次化为了一缕虚烟。

“北海,我很害怕,这些年我再怎么小心翼翼,都还是害怕,”吴岳把手从耳边拿开了,然后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把眼泪全部掬在掌心里,汇成一滩心碎的温柔,“我害怕被人发现,我害怕你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害怕这些发生后对你未来生活的影响……北海,比起得到或失去你,我更害怕你会因我受到伤害。”

可他再怎么坚强,再怎么遮拦,章北海还是听到了他恸哭的声音。

那声音非常细微,倘若他不仔细去听,根本听不到吴岳嗓音里那颤抖的气息。章北海的视力没有以前那样好了,以前他还可以在漆黑的夜里捕捉吴岳的影子,但现在,在这样昏暗的室内,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他只能听,只能凭感觉去感受这个人的一切。

他听到了吴岳在努力抑制颤抖,悉悉索索,像某一种被风雪困于寒冬的小动物,裹着自己尾巴上稀疏的皮毛瑟瑟发抖。他有多无辜的委屈,他在这里受寒挨冻,可把自己丰满温暖的尾毜送出去、只是想要另一个人在这寒冷的天气里能过得稍微舒坦点,这是他心甘情愿的。面对吴岳隐忍的痛苦,章北海的心被一种柔软的自责包裹了,于是他伸出手,去摸吴岳的手,继而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开,去擦拭那一颗颗滚烫的眼泪,温柔地唤道:“吴岳……”

“不要碰我!”

吴岳却大吼了一声,一把把章北海挥开了。在章北海诧异的间隙,他快速且慌张地蹬着腿,用一种狼狈的姿势从沙发上爬起来了,逃出了章北海圈住他的桎梏。

“抱歉,”吴岳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强颜欢笑道,“我……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逃。吴岳疯了一般想逃离这里,“吴岳!”他听到章北海在咫尺之后这样失态地喊他的名字,可是恐惧让他不敢停下,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被章北海碰到……

如果被章北海像这样从后面拦腰抱住,就会让他失去了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他真的没有办法了,他不能触碰到这个人,他所有和理智相关的东西在章北海面前不过是冬末的雪,只消在章北海对他轻轻一笑,一切便在须臾之间化作春水。

吴岳低着头,他的委屈彻底化开了,随着眼泪下落,一颗一颗,砸到他腰间章北海的手上。

章北海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还是那样亲密地紧贴着,一点间隙都没有。他侧过头,把唇贴到吴岳耳边:“现在太晚了,你要真想回去,我开车送你。但在这之前,再说一遍,好吗?把我背你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吴岳咬了咬唇,他不知道章北海在卖什么关子。这肯定是挽留他的陷阱,吴岳紧合的牙齿因为摩擦,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可是他知道这是个陷阱又如何?他还不是会乖乖往下跳,他还不是会遵循章北海的意思,乖乖地开口说道:“北海,我想每天都可以像今天这样,和你一起回家……”

然后他便听到了,章北海一生的承诺:“好,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和你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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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吴《松声》94

93.时机 4

 

吴岳下飞机后,果然没逃开粉丝接机的命运,章北海熟悉他,干脆在车里听起了有声书打发时间,飞机明明是九点过一刻就降落,等见到人,已经快十点钟了。

吴岳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跟他说李哥越来越唠叨了,要不是我爸妈他铁定不让你来接我,章北海温和地笑了笑,也不问为什么。

这倒叫吴岳想起了一回事,他立刻追问道:“在我昏迷期间,你跟我爸妈谈过话了?”

章北海供认不讳:“是。”

吴岳的心一下子又习惯性地提了起来:“谈什么了?”

“也没谈什么,”章北海想了一下,“大概就是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你最近又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背着他们谈恋爱……”

“哈?”

“就是这样。”面对吴岳顿时扭曲的表情,章北海肯定道。

虽然他爸妈只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让吴岳不敢置信,但套章北海的话是无果的,而吴岳也没打算怀疑章北海,他低着头闷了会儿,在章北海把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后,才重新开口道:“北海,你今晚留我那儿吧。”

“嗯?”章北海分神看了一眼吴岳,不过吴岳没看他,正扭着头看车窗外的风景,这模样让章北海轻笑了一声,“我也想,但航航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吴岳扁了扁嘴,不甘心道:“那我们现在去接儿子。反正你今天留我那儿。”

“……”章北海故意打趣道,“都把小电灯泡接过去了,还要我留你那儿干什么?”

“喂喂,”吴岳这才转过面,章北海的余光瞥见他,他的耳根好像有些不自然地染上了一层颜色,“你以为我要你去我那儿干嘛?”

也不知道是不是车外的灯光太亮了,照得吴岳眼底都亮晃晃的,像一片澄澈的湖水,抗议的声音也就被熏得亮晃晃的,蹦出来的字跟一颗一颗金色的小星星似的,砸到身上不痛不痒,反倒粘着人化成蜜糖。吴岳继续念叨着他,越念叨那蜜糖就化得越柔软,随着车内被暖气温热的气氛晕散开甘甜的气味,一丝一丝的,勾起章北海的兴趣。

“我不知道啊,不是你要我去吗?”章北海故意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无辜道,“你要我去干什么,吴老板?”

“闭嘴啊,”吴老板一时间被章北海逗得臊极了,又猫似的挠起了头发,然后骂了章北海几句不要脸,才继续摆出老板架子,“那我睡你那儿也行,反正我明天没事。”

他也没作章北海拒绝他的准备,到了红绿灯街口,章北海停下车,果然温声道:“行吧,现在也十点多了,航航都睡了,来回折腾也不好,你就睡我那儿吧。先说好,我家的床可比不了吴老板你家那样舒服。”

“知道知道,章老妈子都是睡硬板床,”吴岳的语气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小把戏得逞的高兴,“嘿嘿,我也好久没睡硬板床了。”

“不是,我是说我家床小……”章北海尴尬地咳了一声。

“那,挤一挤、挤一挤嘛。又不是没睡过,我瘦,挤得下的!”

小点儿不好些了,挤着睡多暖和,吴岳有时候巴不得床小点儿。他家里有一张很大的床,两个人在上面打滚也无所谓,被子铺上去软和极了。睡大软床的时候,吴岳睡相不好的毛病至今没有根治,于是这一踹就毫不留情地踹了二十年。章北海第二天早上醒来会问他:“你昨天晚上梦到什么了?”吴岳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得想半天才能记得,“是啊,梦到我被人追,拼命地跑,怎么喊都没人来救我。你不知道,可吓人了。”

这样回答的话,章北海就不会说什么了;要是他说:“没有,我昨天晚上睡得可香了,还做梦梦到去游泳!”那章北海铁定要笑他两句,然后当晚睡觉就离他远远的,不到吴老板动手揪他衣服,章北海绝对不贴着他睡回去。

“睡这么近做什么,买这么大的床岂不是浪费了?”

“你管我,”吴岳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威胁道,“我买来又不是给你舒服的。”

可章北海家里的床很小,买的时候明显就是预备着只给自己一个人睡的,还是硬板,吴岳其实是真的不爱睡硬板床,睡不习惯的人第二天醒来就容易腰酸背痛。这模样叫章北海看到了,章北海又要笑他锻炼不够习惯不好。

吴岳多委屈,他知道章北海那床小,他就远远地侧着身,贴在床边睡,两个人之间一下子就空出了好宽一截距离,弄得章北海还得伸手把他捞进来。

“睡那么远做什么,当心晚上掉下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睡觉怎么还会掉下去?”

吴岳说着,仍是侧着身,没有平躺下来。章北海不勉强他,便从后面抱着他,不让他睡到床边去,自己倒是一退再退。等第二天被生物钟唤醒,章北海一睁眼看到的场景,铁定是吴岳平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占了绝大部分面积。章北海从“摔下去”和“快要摔下去”的边缘小心翼翼坐起来,给吴岳理好被子后,这才轻手轻脚更衣,准备上班。

床大的时候非得挤着,可床小了吧,又不爱挨着对方,吴岳心里窃喜着骂:毛病。

章北海听得到吴岳在那边悉悉索索乐着,估摸着他大概又想到什么好玩儿的事了,自己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想什么呢?”

吴岳“嗯”了声,扬着语调应道:“在想要不我和儿子睡你房,你睡儿子那儿去?”

章北海呛了一声,哭笑不得:“那我还不如睡沙发。”

“诶,对啊,你还可以睡沙发嘛,”吴老板巴掌一拍,恍然大悟,“那就这样吧!”

睡沙发也太“飞来横祸”了点,章北海无奈道:“那我现在掉头去你家还来得及吗,吴老板?”

“来不及了,”吴岳的笑容越发得意了,“你可要对我这个康复中的病人好一点。”

“好好好,”章北海随口应道,“是不是等会儿我还得把你背上楼,康复中的病人?”

“那感情好啊!”吴岳顿时两眼冒光,“你真的愿意背我吗?”

不出所料,章北海立刻沉默了,装作无事发生。

吴岳鄙视地哼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章律师。”

 

在吴岳跳到章北海背上之前,夜晚的楼道里,寂静得只剩下了月光流淌到地面上的声音,连浮尘在空气里跳舞、影子随着时间踱步,都是安详无声的。

两个人的动静像一块打碎了平静的湖面的小石子,随着声波荡开涟漪,楼道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即便他们已经尽量放轻了声音,可在这本该无人的楼道里,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声音如同一曲生命的交响乐,对于这样的夜晚,还是太过喧嚣。

等章北海抱住吴岳两条又长又细的腿后,吴岳俯在章北海结实的背上,小声问道:“北海,我重吗?”

章北海试着走了两步,才答道:“不重。”

继而,他又似乎自顾自地感叹道;“吴岳,你轻了好多。”

“是吗?”吴岳紧紧搂住章北海的脖子,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好开心。”

“嘶……”章北海缩了缩脖子,身体不自然地抖了起来,“吴岳,你的头抬起来一点,你在我耳边说话,我好痒。”

“呵呵,抱歉。”

吴岳便不说话了,静静感受着这人安定的心跳声和呼吸声。章北海的气息就在他咫尺之前,鬼使神差的,他还是低下了头,把自己的脑袋埋在章北海的脖颈间,让自己的头发和他的头发重叠在一起,像卡在一起的齿轮,分开就不能动作。

“北海……”这个人的气息让吴岳不禁喃喃道。

“嗯?你说什么?”

吴岳便再重复了一遍:“……”

“唔,听不见,”章北海纳闷道,“你真的出声了吗?”

吴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再说第三遍了,他笑了一声:“就在你耳朵边说的,你还听不清,真是老了啊。”

“是啊,”听着吴岳那同二十年前无异的天真活泼的笑意,章北海的嘴角也勾起了弧度,“老了,背不动了。”

“可你没老之前也没有背过我,”在说话的间隙,吴岳偷偷地用嘴唇擦过了章北海的耳尖,这样便可当作是吻他了,“放我下来,我们坐电梯上去。”

可吴岳一年都很难得来一次章北海家,进了电梯便尴尬地发现自己不确定要摁几层,于是在他犹豫时,章北海握住他悬在空中的手,轻轻摁到了正确的楼层。

章北海也是仗着小区正在检修物业,摄像头还没开,蓄意报复,故意学他在耳边说话:“记住了吗?没记住就多来几次。”

吴岳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赶紧捂住耳朵跳到一旁,躲开了章北海接下来的攻击。

章北海瞧他脸红得都要滴血了,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不经逗,心里便暗暗发笑。

“笑什么笑啊!”

吴岳一臊就骂他,结果越骂章北海这次越来劲,笑得更厉害了,也就惹得吴岳更害臊了。等出了电梯进了屋门,吴岳见目瞪口骂无用,干脆就动起了手。

动手也不是真打,哪儿能跟律师打架呢,怎么倾家荡产的都不知道,这吴老板还是清楚,他就搔章北海的痒痒,这里戳一下那里撩一下,就吃准了章北海绝不会跟他一起幼稚,不一会儿就把人训得服服帖帖了。

章北海倒在沙发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你们律师干嘛?”吴岳跨坐在章北海身上,继续得寸进尺,“要检讨、要反思,最重要的是——要赔偿!”

“好好好,”章北海实在是受不住了,咬牙忍笑道,“赔什么?”

“赔……”吴岳一下子还真没想到章北海会乖乖认输,他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久到章北海把气儿都顺匀称了,才打了个响指,命令道,“今天晚上你跟我睡。”

章北海的表情顿时意味深长了起来:“吴老板,我们当律师的,没有这个服务项目……”

“什么?”吴岳反应过来后,臊极生怒,“操!你想哪儿去了?!”

章北海继续无辜道:“我没说,是你说的……”

“……”

在吴岳彻底爆发前,章北海又稳妥地踩了刹车,换了表情换了语气,提醒他航航睡了、声音小点,温柔得让吴岳都恍惚:刚刚那个不要脸的臭流氓是谁?

章北海趁吴岳发懵,把他圈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拿开了,然后把人抱进怀里,细细地啄起他的耳朵。不大的客厅里,突然收敛了吵闹,只剩下肌肤相亲的害羞的声音。

“嗯……北海,痒……”

吻到脖颈的时候,章北海突然抬头问道:“你刚刚在楼道里,到底说什么了?”

吴岳被他亲得发软,火气自然也就溜掉了,被章北海翻过来放到沙发上后,连脑子都不想动了,迷迷糊糊道:“什么?”

“就是我没有听清的那句话,”章北海撑起身子,认真地注视着吴岳,“我总觉得那句话很重要,不该漏掉。”

“那句话啊……”吴岳便抬起手,去抚摸章北海的脸颊,深情地回答道,“不、告、诉、你。”

他那种小得意劲儿又上来了,明明每次都会在章北海这里吃亏,可他还是乐此不疲。章北海深谙要怎么对付他,干脆就晾着吴岳不问了,只管亲他,逮哪儿亲哪儿,果然,没一会儿吴岳自己就憋不住了,从章北海手里逃出来,用胳膊把他圈住了往下拉,让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一时间,胸腔里怦怦跳动的心脏,激烈地快要飞出来了。

吴岳咽了咽嗓子,一顿一缩地抬头,不知道磨蹭了多久,才够到章北海的耳朵。在黑暗里,只有阳台那边有光透过隔窗照进来,于是更多的还是章北海的影子落到了吴岳的眼里。他努力地去够章北海,只是近乡情更怯,他够着了、嘴巴一张一合,却被那浓郁的阴影堵塞了喉咙,发不出一个音。他其实很想告诉章北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但是他们之间没有说过那样“过界”的话,他不知道说出来了会不会让章北海为难、会不会让章北海尴尬……

可章北海这样安静地等待着他,似乎他这一辈子说不出来都没关系,等完了这一辈子章北海还可以再等下一辈子,一直一直等下去,哪怕时间的河流已经涸竭、吴岳永远说不出来也都没关系。对于章北海而言,太多太多都是“没关系”的了,他想要的一直就很少很少,少到他一只手就能牢牢握住;只是他们的梦想又太大太大,大到这颗有五点一亿平方千米世界的星球都容纳不下。

“北海,”吴岳的双手攀附在他背脊上,把他平整的西装抓出了一道又一道皱褶,像是一峦又一峦陡峭的悬崖,延绵不绝地隔绝着什么;他的嗓音在颤抖,章北海看不见吴岳的表情,无法确定他是否哽咽了,他的耳边只能感受到有水雾在上升,上升到同他合为一体的裂痕里,把他填满了整条时光的等待温柔地包覆住,然后一字一句,填满他余下的遗憾,“我刚刚说……”

没有人知道从一条界线的一边跨到另一边需要花多久的时间,也许是眨眼的一秒钟,也许是生活的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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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吴《松声》93

93.时机 3

 

正如李维所说,褚岩真不愧是一口气给吴岳当了二十年会长的人,有缘到住院出院都在一起,吴岳在签字完后见到自己的会长提着包裹带着儿子朝这边走来,也诧异得不行。

顾不上医院人多,吴岳直接小跑过去,满脸着急:“小岩,你怎么也来医院了?”

“岳哥?!”褚岩吓了一大跳,反倒是儿子淡定地很,乖巧地说道:“吴叔叔好。”

“好好好,”吴岳蹲了下来,摸了摸小然也的头,“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医生哥哥说,我的病已经好啦。”

“然也生病了?”吴岳抬起头,担心地看向褚岩。

褚岩点点头:“不是什么大事,春季流感,现在已经好了。”

“那就好,”吴岳松了一口气,又拍了拍小然也的肩膀,才站起来,对褚岩笑道,“那我就先走了,还得赶回上海呢。”

“这么急?”褚岩有些担忧地问道,“不多休息几天吗?”

“是啊,”吴岳耸了耸肩,“工作不等人嘛。”

“工作?您才出院,要多休息啊……还有,您今天就离开北京的话,那……”

“这你放心,李哥都安排好了,没问题的,再不工作我就发霉了!”吴岳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歪头笑道,“至于别的事,就交给警方吧,着急上火也没用,还不如早点回去和大家见面。”

吴岳说“和大家见面”的意思原本是指“让粉丝安心”,结果忘了那俩比自己还奔放的亲爹亲妈可在屁股后头听着呢,一到车上就开始打趣自己儿子:“一家人都完完整整在这里了,你还要跟哪个‘大家’见面?”

“粉丝啦!”吴岳无奈地吼道,“爸、妈,不是我说你们啊,别说还记不记得我是干什么的、这几年玩得连儿子叫什么都不知道了吧?!”

“啊,是呢,”吴父抬了抬眉,“孩他妈,前面坐着的那人叫什么来着?”

“谁知道啊,”吴母抱着吴父的胳膊,笑得阳光灿烂,“反正也是一傻小子,叫什么都无所谓——旺财?招福?来孙?”

余光见吴岳郁闷地挠起了头发,李哥在驾驶位忍笑道:“老板,别烦躁、别烦躁,医生说要保持心情愉悦。你这把发型挠坏了,等会儿去机场小心有街拍啊。对了,叔叔阿姨怎么安排?”

那还是形象要紧。吴岳只好停下了摧残头发的手,随口答道:“不用安排。你以为他俩跟我们来机场是回上海的?”

“啊?不是吗?我连票都订好了……”

吴父吴母呵呵一笑:“小李,谢谢你啊,来孙同学就交给你了,我们继续去新西兰度假去了。”

“退票吧,李哥,”吴岳一努嘴,两条胳膊气鼓鼓地插在胸前,嘟囔道,“旺财招福也就算了,来孙是什么鬼啊。”

“字面意思。”

“那真是抱歉啊。”

“你要真的愧疚的话老规矩,毕竟我跟你爸今年还没念叨过你这事儿吧?”

“好好好,不说这事了,”吴岳认输了,“反正我是你俩的移动提款机,我认。”

“那也不能这样想的,小吴同学啊,你要抱个孙子回来,我跟你爸给你当免费劳动力。”

正拌着嘴,章北海大概是下班得空了,按上午说好的,给吴岳回了一个电话。吴岳瞅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一串号码心情立马好了起来,这无异于救他于水深火热之间啊!

“七点的飞机,晚上九点过一刻到。”

“嗯,”章北海顿了一下,“要我接你吗?”

“好啊,”吴岳也懒得客气了,“不过等我到了你可能还要等一会儿,万一有粉丝接机的话,我得跟她们说几句话。”

“好。”

“你现在下班了?”

“是啊,才从周让家把航航接回来。”

“我还以为你把儿子都忘了。”

“呵呵,”章北海看着前面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吴航笑道,“怎么会呢。”

“儿子呢?”

“在前面走着呢。”

“把电话给他,我要跟儿子说话。”

“好。”

吴岳大概真是在病房里躺半个月憋太久了,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完全忘记了车上还有三个人。等他挂了电话,李哥直接找了一个地方把车停下来了,不然他怕吴岳给他丢个重磅新闻,他血压一个飙升带着脚下油门也踩飞。

“所以,老板,你刚刚说的‘儿子’是?”

“就,我儿子啊,”吴岳把手机收回衣服里,一脸茫然地面对李哥突然严肃的表情,“怎么了?”

“你、你不是没结婚……”

“是啊,我连恋爱都没谈,这你知道的啊。”

著名歌星隐藏恋情二十年,未婚生子小孩竟已上小学……什么叫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李哥绝望地趴到了方向盘上。

“哈?怎么了?”吴岳手足无措道,“你不要吓我啊李哥?!哪里不舒服吗?!”

吴母在后面一脸看傻小子的表情提醒道:“废话,你突然认个儿子,经纪人不给你吓死才怪。”

“诶?”吴岳的语调蓦地拔高了,“我以为你们都知道的?”

“你又没说过,谁知道你还有个儿子啊,”吴父补充道,“我跟你妈也是刚知道。”

“是吗?我没说过吗?”吴岳懵了一会儿后,眼睛猛地瞪大了,“那你们一点都不吃惊?!”

吴母给他送了一对纯正的沪江风味的白眼:“我们巴不得你弄个孙子回来给我们找点事做,不然天天在外面旅游干什么,闲的呗。”

但是身为经纪人加工作室员工,李哥可就没那么好的心态了。他一手捂着心脏,一手抓住了吴岳的胳膊,痛苦地抬起脸,从牙缝里挤字道:“老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呵、呵呵,你不要紧张,李哥,不是亲生的,不是亲生的,我真没谈恋爱、也不是你想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情况,那孩子是基金会救助的……”

李哥苦海深仇道:“那你这身份,也不能随便认儿子啊……”

“第一批救助的嘛,抢救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婴儿呢,名字都是我取的,多有缘啊。”吴岳打了个哈哈。

“第一批?基金会第一批……”李哥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不算还好,一算更来气了,“基金会第一批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不是,老板,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下?!”

“我提前跟你说什么?”被人劈头盖脸一顿吼,吴岳缩了缩,委屈道,“那孩子是章北海领养的,他也没提前跟我说啊。”

“章……”

在吴岳还因为被念叨而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车内的气氛顿时掉入了另一个冰点。

“章北海?”李哥的眉毛都快挤到一起去了,他咬牙切齿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是,我认识的那个章北海吗?”

“啊。不然还有哪个章北海……”

“我的祖宗,你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北海啊……”吴父吴母也在后排念叨,但是吴岳听他们的语气,完全不似李哥的情绪,反而有些意料之中的意思。

吴岳一边承受着李哥暴风骤雨般的咆哮,一边抽神对父母交代道:“对啊,孩子是他前几年领养的,但是名字是我取的人也是我的钱救的,我顺着认个儿子不过分吧?”吴岳的声儿被李哥的抱怨掩盖得越来越小,“反正也写不进户口本,咱们在这儿上纲上线也没用……”

“那不行,写不进户口本你在这儿说什么废话的。”

“妈,你翻脸太快了!”

“叫什么叫,有这么跟妈说话的嘛!”

看母子拌嘴,吴父在一旁悠悠道:“傻小子,你妈的意思是回去把孙子的户口搞定。北海那边要是有困难,入我们这边也行。”

“啊?”吴岳一怔,“等等等等,李哥你先收一下……妈,你刚说什么?”

“来孙同学,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么傻的儿子……小李啊,票别退了,我们一起回上海。”

“怎么又突然回上海?不度假了?”

“还度什么假,都说了度假那是闲得没办法了,现在有事做了,当然是回去带孙子的呀,”吴母理所当然道,“北海那么忙,三天两头出差,怎么带孩子哦。”

“带孙子?说得好像你们很熟似的,要带人就会把孩子给你带哦……”

“小吴同学你别说,我们还真熟得很,”吴父高调地“哎”了一声,“趁某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我和北海可是把酒畅谈过的。”

“哈?!”把酒畅谈?章北海那一杯红脸三杯倒的肚量,还能把酒畅谈?他爸轻轻松松就能灌死他!吴岳惊讶地转过了面,紧张地问道:“你们谈什么了?”

“不告诉你,”吴母抬起右手,伸出小拇指,朝吴父勾了勾,吴父会心一笑,也抬起左手,勾住了,两人就用这样的手势在吴岳眼前晃动,“也不知道某些人这样睡觉羞不羞哦?”

“什、什么?”吴岳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眼珠子就随着二老的手势滴溜溜地转动着。

“呵呵,你就装吧,骗得了别人骗得过你老子么?我跟你妈可是过来人。”

“不是?”别说自从提到章北海后,李哥就全程没听懂,这下连当事人都真是一头雾水了,“你们在说什么啊?”

“装吧、装吧,年轻人面子薄,可以理解。”

“我真不懂啊?!”

“呵呵。”

没过多久,汽车再次启动了,在车窗上飞速倒流的风景里,车里的对话变得愈发热闹。李哥渐渐听出了一些眉目,确定吴航的事情不会影响到吴岳后,表情便也柔和了不少。这更叫吴岳放心不少,不跟父母置气了就乖乖地坐在副驾驶上冲他笑,还真有些傻乎乎的。

李哥抿了抿嘴,他跟吴岳合作这么多年了,其实真的论动气一次也是没有的。吴岳是那种通情达理到心重的人,你对他好一分他对你好十分,无论谁跟他合作都会觉得舒服真诚,这世上大概也就真的只有章北海会舍得跟他拆伙了。

想着,李哥看吴岳往后靠了,在副驾驶位上蹭了蹭背,下意识就去打开电台,温声说道:“听会儿音乐,休息一会儿吧。”

吴岳“嗯”了一声,又扭过头,冲李哥笑道:“辛苦你了。”

 

说放就放

你要我将这感情往哪里藏

是不是该把所有的往日都埋葬

就这么算了吗

 

后座,吴父吴母大概也是跟儿子闹腾累了,依偎在一起闭目养神了起来。吴岳最后悄悄看了一眼,才安心地靠回舒适的座位,也闭上了眼睛。

电台放的正是上一周章北海跟他提到的、在飞机上听到的那首歌,但不是吴岳的翻唱版本。吴岳一边享受着原唱,一边就着歌词回想起许多事情。只是从医院到机场这段距离也不够吴岳多想什么,等他上了飞机,又情不自禁哼起这首机场分手的歌。

“就这样吧,也许就到此为止吧……”

李哥为他盖好保温毯后,坐在一旁打趣道:“老板,你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啊?怎么笑着唱这首歌?”

“这歌应景嘛,”吴岳笑着指了指窗外,太阳已经落下了,只有黑得不够彻底的夜景,还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他干脆从头哼道,“你坐在两万英尺的机舱中,脸孔轻轻贴著起雾的窗边,往事慢慢的缩小了模糊了,那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李哥眯了眯眼,便也停下了动作,撑着下巴随吴岳一起欣赏窗外的风景。

“听得到我吗?也许我真的有点傻。而我终究不能跟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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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吴《松声》92

92.时机 2

 

吴老板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平板,倒羡慕起了章北海忙碌的工作。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闲得下来的人,虽然睡死个三天三夜也不是没发生过,但那也算是每年春节后的保留假期,真让他半个月不工作躺那儿不动,人都要闷坏。于是出院前,熟识的业内亲戚来慰问他,开玩笑说他会不会休息得不想做事了,吴岳立刻可怜兮兮道:“威哥,我哪里不想做事,我现在非常想工作,恨不得跑去美国找丁老师他们——可丁老师嫌我半个月没拉嗓子,说我现在声音病怏怏的,巨难听,连电话都不接我的了。”

“丁仪老师对你可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大家都知道的,他准是看着你出院了放心了,就懒得接电话了。再说了,COSMOS最近人员调动那么大,他身为团长,有些自顾不暇也是可以理解的。”

“哎——”说到COSMOS的人员调动,吴岳深深地叹了口气,语调里一点欢快的情绪也随之消失殆尽了,“没想到,艾思他们还是独立出去了……”

威哥犹豫了一下,宽慰道:“这总比解散COSMOS要好。”

“是啊,总比解散要好……”吴岳面上肯定着,头却在摇动,没一会儿,他又喃喃道:“为什么一定要独立出去呢?一起玩音乐不开心吗?难道名利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亲戚见状,笑了笑:“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唔……行程上来说,原本不插电Live完结后,会有几场商演,然后和星辰还有一个户外的综艺,考虑到身体问题,商演和户外综艺肯定是要推掉了,而且嗓子也要跟着身体一起复健……年中的话,也是有星辰邀请我的节目要参加,大概会一直录到年底。是竞争性的演唱节目哦!当然,星辰唱到最后我觉得肯定没问题,那如果我运气好也能留到最后的话,就能和星辰一起参加电视台的跨年演唱会……呵呵,这么看,我今年全跟星辰在一起工作了?”

“你们关系很好啊。”

“星辰对我很照顾,像哥哥一样。你知道吗,不要说超近距离听他唱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都会觉得他在发光!”

还没听完吴岳的“迷弟”告白,威哥便笑得用手撑住了脸,在吴岳反应过来后有些害羞的微笑里,又竖起拇指总结道:“业界偶像江老师。”

“对对对!”吴岳开朗阳光的笑容回来了,也给他回了一个大拇指,“哈哈,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星辰真的是非常好非常非常好一位前辈。除了完美我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了。”

“吴岳你也很好啊。”

“我?”在威哥真挚的目光里,吴岳愣了一下,他不好意思道,“我,我就算了吧……出了业务水平还算说得过去,别的方面的问题,就总让大家担心……真的很不好意思……”

“是啊,大家都很关心你的生活问题。”威哥呵呵一笑,“代表广大粉丝问一句:今年也不打算恋爱吗?”

“哈?”哪壶不开提哪壶,吴岳又顿了一下,他一向不是很擅长这种话题,结结巴巴道,“不要这样啊,大家关注我的生活问题干什么?而且恋爱什么的,又不是我打算就能打算得来的……”

吴岳还没说完,威哥眯起了眼睛,露出了奸诈的目光,不急不慢道:“很可疑哦,岳岳。”

“啊?”吴岳顿时心虚了起来,“什么?”

“毕竟之前以记者的身份采访你,一说到这个话题,你都是用「我已经有老婆了,大家都知道啊,再恋爱岂不是很过分」这样的借口,好多年没变,怎么今年不来这套了?”威哥扬了扬眉,低声道,“有情况,嗯?”

“没有,真没有,”吴岳连连摆手,咧着嘴解释道,“真要有的话,你们业内的人士还能放过我吗?肯定是先于我嘴巴说出来之前,就被公开了。”

威哥盯着吴岳尴尬的表情打量了几秒钟,收回了姿势:“好吧,也是,基本上每两年你都要跟人传绯闻——你看看大家多关心你这个方面的问题。”

吴岳哭笑不得道:“我倒希望大家少关心一点我这个方面的问题啊!”

“所以今年也完全不想恋爱啊?不是我说啊吴岳,你这从出道起就没有承认过恋情……要不就是孩子都结婚了,要不就是你……啊……是吧?”

“你这一言难尽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是男人嘛,嘿嘿,有问题要面对现实,早点就医,不要失去信心。”

“什么啊?”吴岳被臊得耳根立马红了,“什么、什么啊?!”

“哦嚯,吴岳,你还是老样子,听这种话都能脸红,”威哥玩味道,“与其说是单纯可爱,倒不如说是真处男没错了。”

“还不是你突然……!”

“别害羞嘛,”威哥干脆一屁股坐了过去,揽住了吴岳的肩膀,热情地推荐道,“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更不可能有录音设备,来,告诉哥哥,喜欢什么样儿的?哥哥在业内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上到你们这样的大明星,下到十八线素人,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找不到的。”

“我、我还是不想谈恋爱了……”

听吴岳的语气无比郁闷,威哥停下了滔滔发言,沉默了会儿,转而认真地问道:“今年真想谈恋爱了啊?”

吴岳便也认真地答道:“今年真想。”

“嚯!”这也倒真让威哥吃惊了,“是什么神仙让你转性了?!”

“还有哪个神仙,还不就是章北海给我守夜给我郁闷的,”吴岳嫌弃地念叨道,“威哥你不知道,住院的时候我每天醒来一睁开眼睛就是他,那感觉真的糟糕透了。哎呀,我当时就觉得自己真惨,人家故事里睁开眼睛看见的都是真命天子,我睁开眼睛看见怎么是个这货?而且这货你还认识了这么多年,除了他没人给你守夜,就算嫌弃也不能退货,你说我惨不惨?”

“惨绝人寰,”威哥哈哈一笑,“也算是患难见真情吧,没见他平时对你多上心,这次倒急成什么了。说到这个,真不是哥哥骂你傻,吴岳,凭谁看,你跟章北海那都是你热脸贴冷屁股,现在让他给你做点什么那也是他应该的!”

“可不是嘛,”吴岳的嘴角突然勾了一下,但在威哥发现之前,他已恢复平淡的玩笑语气,“所以我让他回上海给我找对象去了,就不劳您费心了!”

 

要知道吴岳这样嫌弃他,章北海肯定特冤枉,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一天到晚闲不住给自己发讯息抱怨,弄得章北海也没辙了,万年不准吴岳躺着玩游戏的人都开始提议说你要不要用平板打游戏?

“我的账号都在手机上,而且数据和平板不互通……”

“你的手机呢?”

“手机字太小,李哥说伤神,已经被没收了。”

一瞬间“哭泣”的表情淹没了章北海的手机屏幕,叫他好不无奈。

“吴老板,可怜一下我们这些苦命的工薪阶级,等我下班再聊好吗?”

于是吴岳立刻想起了“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这个无解的问题,想着想着竟然把自己逗乐了。他乐呵呵地点开了媒体平台,虽然人不能动但微博还是可以刷的嘛,星辰挑的房间就是好,连网速都比别的地方快一倍!章北海瞅他半小时不回复自己,大概是找到新的游戏,终于开始安心工作。

但这种安心也没持续多久,吴岳看什么不好把微博打开了,那还不是铺天盖地祈福留言……“不至于吧?祈福是个什么事儿?我是死了还是怎么的了?”吴岳的脑袋上飞出了无数个问号。

也不怪没人组织,儿子赶上春季流行病,住院了,东方又出差,褚岩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上网时间就少了很多,很多工作基本都丢给李维去做了。可李维也不是二十年前整天闲着没事做的浪里小白龙,真接手褚岩的工作,他也没个谱;找工作室,工作室忙得要死要活;问西子,西子正在为COSMOS的人员调动伤心,搞得他还掏了两顿饭钱去安慰老朋友。

问来问去,倒是赵鑫帮了个忙,给李维把系统和宽带都升级了,不至于打开褚岩手下的后援会的微博就被爆炸的信息箱瞬间卡回欢迎界面。

“好哥们儿,”李维感激地给赵鑫比了个屁股,“下个月侄女过生日我绝对包个大红包,附加一台最新款游戏机,你看怎么样?”

“省省吧,少惦记我女儿的学习成绩,就算不写作文也比你儿子考得好,”赵鑫站在电脑桌旁,给坐着的李维赏了对白眼,“有这空你还不如给石头打个电话慰问一下,也不知道然也的高烧退了没。”

“退了退了,早退了,今儿和岳哥一起出院。”

“和吴岳一起出院?”

“对啊。看吧,什么叫‘会长’,这就叫‘会长’——连儿子生病都能跟偶像住一家医院。”

赵鑫一巴掌就呼了上去:“神经病,你以为人家愿意生病住院。”

李维抱着脑袋哀嚎道:“开个玩笑嘛,最近大家心情都不好,你还不准我放松一下?”

赵鑫嘲讽道:“你还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李维沉痛地点了点头:“是啊,明天语文老师要来家访,我却在这里给石头做这些没工钱的苦力活儿。”

赵鑫又冷笑了一声:“我看你倒挺乐在其中。”

“这还真没有,我挺不想看的,”李维叹了口气,撑着下巴嘟囔道,“岳哥出这么大的事儿,现在也没找到投毒的人,越看越气。”

赵鑫抿了抿嘴,没搭话了,房间一时间就只剩下李维点鼠标的声音。过了会儿,他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杯热水。

李维一下就乐呵了起来,咋咋呼呼叫到:“干嘛啊?我又没有一个月一次的那什么!”

赵鑫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搁,“啪”得一声,抬起手作势又要打人:“少废话,喝了。一把年纪的人还追星,看那么久电脑也不怕眼睛瞎了。”

“No、no、no,年龄算什么,你维哥可是浪里小白龙,就算现在视力五点零不比当年,那看东西也都是靠脑子。”

“神经病……还不是退了零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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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吴《松声》91

90.时机 1

 

在飞机上,章北海终于强迫自己睡了个好觉。

其实也不见得有多好,只是自吴岳入院起这整整一周,只有其中一天实在是因为太忙,他被留在公司安排工作了,没去守夜,别的时间他都抱着他的笔记本坐在吴岳的病房里加班加点,江星辰过来赶他走他就搬他云嫂压江星辰。

同样关于飞机和守夜,碍于第二天的机票已经售罄了,吴父吴母在吴岳出事的第三天才从国外赶过来了。章北海见到他们这行李箱太阳帽,吓了一跳:二老兴致倒是好,自学外语,满世界旅游,回到北京还被气温摆了一道,短袖短裙的,差点感冒。

看到章北海在房间看文件,二老也吓了一跳,一看表,好家伙,都晚上十一点多了。

寒暄后,吴父有些担忧地劝道:“北海,这里有我们就行了,你看你这孩子也挺忙的,回去吧。”

“没关系的,”章北海推了推眼镜,体贴地说道,“倒是二老才赶过来,一路上肯定很累了。酒店李哥他们已经给二老定好了,等会儿会有人带二老过去休息的。这里就由我看着吧,吴岳要是醒来了也随时有个照应,大家也安心一些。”

“这怎么好意思的,你也不是什么清闲人,明天肯定要工作的,怎么能守夜,”吴母摇摇头,“听你叔叔的话,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护士也行的呀,不一定要你在这里的。”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阿姨,你就放心吧。我也不是完全不睡,做完这点我就睡了,江老师体贴得很,特意弄了一件有两张床的病房呢。”章北海干脆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站起来,走到了二老面前,温声道,“而且我睡眠一向都很浅,吴岳唤一声我就醒了,万一他哪里不舒服得厉害,这总比他一个人在房里喊破了嗓子叫护士要来得及一些。您就安心让我待在这儿吧,医院离公司也不远,早上我倒更是好上班一些。”

“可……”吴母还是犹豫,“不行不行不行,这……这怎么行呢,就算是守夜,也是我们做父母的,你……”吴母抬起焦虑的眼神,止不住打量章北海。

“我?”章北海接收到那道担心的目光后,淡然地笑了笑,语气愈发地温和了,“阿姨,我和吴岳的交情也有二十多年了,”说着,他侧过面,把目光投向了吴岳的病床那儿,“怎么说,人的一能有几个二十多年呢……”

是啊,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多年呢?假如吴岳当时醒着,一定会嘲笑章北海又讲“你自己既然知道、怎么又做不到呢?”的大道理。

章北海叹了口气。是啊,他知道,他都知道,他们已经认识二十四年了,人的一生有再多的二十四年都只是空白的累加,如果没有对方……

 

就这样吧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邻座的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大概是好友或者是某个社团的团员,她们征求章北海的意见后,拿着谱子开始小声地哼起了歌。章北海对流行的音乐已经十分陌生了,大部分的歌他都不曾听过,除了吴岳唱过的。

恰好,这首歌吴岳就翻唱过,再恰好,他又是在出租车上面第一次听到的。

想起松声解散后自己第一次在出租车上听到吴岳的歌,他现在倒觉得有些好笑。

笑自己那时候实在是幼稚,到底有如何的勇气单单凭借一首歌,就断定吴岳过得不好?还有江星辰,江星辰也是个多管闲事的主儿,没事跑过来跟自己说吴岳遇到麻烦,可那时候自己明明知道,却还是找了一千个一万个借口拒绝帮忙。

拒绝靠近他——

“我原本,以及我现在仍觉得,保持距离,对你才是最好的。”

拒绝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他做他的选择,他人生的苦难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可以的话,能相忘于江湖是最好的——

“我希望,我们不会有‘共患难’的机会。”

可惜这二十四年回顾下来,他再如何人为地同吴岳拉开距离,最后还是和他纠缠在了一起,就像背向而驰的两个人,在脱离地球引力前,终究还是会面对面再相见。

命运弄人……章北海想。

 

把感情说放就放 

当真我们可以如此潇洒

你总是不敢

 

彻底跑调了。

章北海回过神,下意识去看声音的来源。

“哎呀,这里好难……”坐在章北海旁边的女生用一种奇怪的腔调抱怨道,“你——总——是——哪么唱都没得调的啦!”

坐在另外一边靠走廊位置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女生则宽慰道:“呵呵,放轻松一点,松子,这首歌本来就很难……”

“是啊,完全找不到调!好烦哦,舟舟,死宅男选这首歌,是不是故意刁难我啊?他那么喜欢吴岳、天天听,他自己唱去啊干嘛叫我练啦?!”

还真是命运弄人啊,在飞机上都能听到吴岳的名字。章北海无奈地笑了笑。

“没关系的,还有时间,我们再多练练!……要不,我帮你把简谱写上来吧?看着简谱唱总会简单一些吧,我觉得……”

“诶?舟舟你哪个还会写简谱的啊?”

“我、我试试吧……我也不是很有把握,这首歌太难找调了……”

“嗯!”

结果过了一会儿后,换成了另外一个女生唉声叹气。

“抱歉,松子,我好像,也找不到调……”

“啊?!死人啦……”那位被叫做“松子”的女生苦恼地揪住了搭在膝盖上的保温毯,“飞机上也没有网络可以搜……呜……”

“抱歉,抱歉呢,松子……”

“舟舟你道哪门子歉啦,都是死宅男的错……挑这么难的歌给我……我要是有他偶像一半的水平我也出道做偶像了好嘛!拯救被宅男统治的音乐社!”

章北海在心里默默掂量道:哪怕只有吴岳十分之一的水平,大概也比现在大部分出道的歌手要强了。

“你不要这么想啦,我觉得部长是很相信你,才把他很喜欢的歌交给你的。”

“呜、那这么说,都是吴岳的错,”松子捂住脸,假哭起来,“他干嘛老是挑那么难的歌唱哦?他知不知道他会有变态的死宅男粉丝是音乐社的社长,会跟着他学然后折磨社员哦……呜……”

“松子,部、部长他,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喜欢吴岳才……”

“他就是!”

“不是啦、真的不是……”

“就是、就是就是!哼!”

抬杠归抬杠,章北海见她们实在是苦恼,一向不愿意多管闲事的他还是开口了:“咳……”

两个小姑娘立刻收了倒苦水的态度,紧张地看向邻座的人。

“抱歉,打扰到您休息了吗?”舟舟紧张地问道,“我们、我们会注意的声音……”

章北海摇摇头:“不介意的话,我帮你们写这首歌的简谱吧。”

“诶?!”

比起捂着嘴讶异的舟舟,豪爽的松子更是直接叫了出来:“哇!大叔,你还会写简谱?是音乐人吗?可以给我签名吗?”

章北海对此置之一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还算温和而不是慈祥:“不是,我是律师。”

“哦,拔刀相助的职业道德呢,”松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毫不客气地把纸和笔递给了章北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谢谢你啦,大叔!”

“……不用客气。”

不过章北海对这首歌的印象也仅存于听吴岳翻唱过好几次,真正的谱子他也只在上一周帮忙时随意练过一遍,所以真要默写简谱,还是得自己一边哼一边写。

“你总是不敢面对自己的想法……”

虽然速度谈不上快,有时候一句话还要想一会儿,但终归磕磕绊绊写了下去,看得松子眼睛都亮了:“好厉害……大叔你不是音乐人,却对这么难的歌的简谱这么熟悉,你不会也跟我们那个变态死宅男部长一样,是吴岳的粉丝吧?”

“嗯?”

“松子……”

“没什么、当我没说!”

“嗯,”章北海把滑下来的眼镜又扶了上来,这时候他还真想感叹也不怪人家开口就叫他“大叔”,是啊开着头顶灯写字,他都觉得有些看不太清而不敢下笔了,人真的不如以前、敢在没灯的巷子里跟着吴岳在一片朦胧的月色里穿梭,“逐渐地淡忘……共有的快乐和悲伤……完成了,你看看有没有错。”

“开什么玩笑啦,大叔,有错我也检查不出来啊,不然我就自己写简谱了嘛。”

舟舟赶紧拉了拉松子的衣服,瞪着眼睛认真地提醒道:“松子,太没礼貌了!”

“嘿嘿,”松子冲她吐了吐舌,又转过面,双手认真地拿着简谱,对章北海说道,“抱歉、还有,谢谢你啦,大叔!”

“谢谢您,律师叔叔。”

“不客气。”

 

把感情说放就放 

当真我们可以如此潇洒

你总是不敢面对自己的想法

拖到现在才讲

 

“哇!好像真的能唱了呢!哼哼,这歌也没那么难嘛!”

舟舟皱着眉,无奈地笑道:“看着简谱还找不到调就真的麻烦了啊……”

“好!”松子握紧了拳头,激动地挥舞起来,“我要努力练好,等下飞机一嗓子吓死那个死宅男!然后本小姐出任音乐社新社长,把大家从吴岳的阴影里拯救出来!”

“松子……”

“嘿嘿!”

见两个愁眉苦脸的小女生终喜笑颜开,章北海也露出了微笑。

虽然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她们仍旧在跑调、继续折磨他的耳朵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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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是我在原声里最喜欢的一首歌,没想到苦兮兮的机场分手还能有朝一日换个思路当糖吃……

不出意外的话,松声就在时机章完结了XD我真是有很努力地填坑了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