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之

我喜欢的章北海是刘慈欣老师写的章北海,他笔下的他,连同他曾做下的“恶”、以及心里的十字架,我都接受那是他(的一部分),所以,欺骗、伪装、杀人,我即便明知他做了这样的事,我仍喜欢他。

但刘慈欣老师没有写他出轨、没有写他出柜,你问我为何不能接受,难道出柜比杀人还要罪恶滔天吗?不是的,不是谁的罪孽更加深重的原因,而是因为,那不是刘慈欣老师写的章北海。

唯一真实的他是在刘慈欣老师的行文间的他,不存在你我谈话中与臆想里。

更不存在于你的抄袭言论里👌

羔羊

女神,不要再随便删文销号了,你知不知道你word给我发过来的东西那文档内格式是能磨死人的……

我爱羔羊 所以第无数次解释下我的那篇维云的壁炉是承接这个写的…

绿阶:

云天明坐在医院庭院的一棵树下面,头微微仰着,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变的细碎,落在他脸颊和闭着的眼皮上。

维德远远的看见了,觉得那些斑驳的金色光斑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云天明看起来就好像斑斑点点的在皲裂。

维德对这样孱弱的人类的感觉很复杂,他身上有接近原始的本能,慕强却又喜欢玩弄弱者。

他走过去在云天明身边坐下来,云天明没有看他,闭着眼睛有些不经意地把头歪向远离维德的一边。

“云先生?”维德歪头问他。

云天明缓缓睁开眼睛,有些困惑的转过头看他,线条鲜明凌厉的异国男人,眼睛颜色太淡,遮不住侵略性的光芒。

他摇摇头,他二十多年单薄贫瘠的人生里不太可能认识这样的男人,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没多少力气跟这人纠缠,所以就没说话,依旧转过头去。

维德那就觉得有些有意思的,他往云天明的方向移了一些,又说,“云先生再看什么呢?我在这边呢,不在那边。”

云天明那就不能再装着听不见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皮,眼神温温和和的,说,“我不认识您。”

“我知道,”维德笑笑,“我也不算认识您。”只知道一个名字和一堆干巴巴的资料确实也不算认识的。

云天明听他那么一说,就略笑笑,“可我可是连您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维德,托马斯·维德。”

“哦…”云天明隐约记得听过这个名字的,他想了想就问,“PIA的局长吗?”

维德就点点头。

“PIA的局长不去工作找我干什么呢?”他说着,人就有些懒散了,斜斜的靠在长椅上,温和又疏离,不很在意的敷衍模样。

“所谓工作不就是见不同的人,了解不同的事吗?”

“那您来见我,是想了解癌症的感觉吗?”

维德看云天明,他也看着维德,他看着有些疲倦的,脸上一副没什么恶意的揶揄。

维德就知道他在自嘲,顺着他问,“那…是什么感觉呢?”

云天明歪头略想了一会,有些无奈地慢慢说,“真的让我说我也说不好了…大概就是很疼…疼的时候希望可以停止了…缓过来后又觉得自己还能再捱一次…”他说着就有些抱歉的对维德笑笑,“我也讲不清…”

但维德其实听懂了,就是活不下去又不肯死,想走的路走不通,走得通的路又不肯走,被困住了,怎样都难捱。

云天明说完话就有些厌倦的样子,头略垂着,就没什么开口的意思了。维德就说,“您看起来好像累了,要我送您回去吗?”

“不必了,待会护士会过来。”

维德就坐着也没动,过了一会云天明说,“怎么?您还有什么要问吗?”

维德摇头,也没什么想要再一步交谈的意思。两条腿架起来,学着云天明的样子望天。他其实也没什么要的,说白了他也不过是来给自己的计划踩点,见一见要被列入计划的人罢了,他虽然个性有些缺陷,但做事还是一丝不苟的。

原本给维德的选项里云天明是最没可能的一个。但维德看见他那份资料上的照片,苍白的一张纸上的一张没什么血色的照片,二十来岁的绝症患者,一张随处可见的病人的脸,头发有些长,在额前落下里,遮住了些睫毛,黑眼睛仿佛透过镜头盯着维德,带些困兽般的怨念。

维德喜欢他那种眼神,更接近他心里对人类原始的定义,一种挣扎的生机。但他看到云天明,一个人,穿宽大不合身的病号服,坐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细碎的阳光,一副碎裂都无声的样子,看人时,眼神都温和得接近讨好的神色,维德想自己会不会看错人了。

但维德那种自大的人,如论如何也不愿意随便就承认自己犯了错误。他认定了云天明,就带了些一往无前固执——就算他真是这样温和到软弱的人,维德也要把他榨出些决绝来,何况云天明也真的是被困住的。

他那么反反复复地想着,有年轻的小护士走过来,说云先生该回去了。维德才回过神来,发现天色渐渐有些黄昏的样子了。他想的太入神,云天明又太安静,时间竟然就那么过去了。云天明站起来,跟他略点头,“维德先生,我要回去了。”

维德点头,也站起来,“我也该回去了,云先生,我们下次再见吧。”

云天明略笑笑,慢慢的往白色病房的方向走。他不爱说再见这样的话,变数太多了,一不小心就食言了。

 

 云天明很瘦,初次见到他维德就那么觉得了,但他现在看小护士把他的袖子卷上去抽血,才看到他的手腕真是太细了,仿佛蝉翼裹着一根枯柴。 

 维德隔着病房的大玻璃看他,他垂着头,脖子细瘦的弯着,睫毛也垂下去,坐在百强白屋顶的房间里,幽灵般的通透着,无动于衷的看护士把针头扎进他胳膊里,抽出一下仿佛与他无关的血液。

  维德那么看着,云天明好像也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越过护士的手臂微微偏过头也去看维德,目光在他脸上停滞了一秒,对他笑笑,又转过头去,看那只刺入他血管的针头。维德看到他的脸,单薄的颜色,黑的黑白的白,不比一张照片看起来更加有生气。

维德想起来自己看的有关于他的资料,夹杂在一堆别人的资料里面,安安静静的,黑眼睛透过镜头从苍白的纸张里抽离出来。

  他等着护士出来后推门进去,他不太喜欢病房里的味道,总给他一种想尽办法彰显自己干净的感觉。云天明赤脚坐在床边,脚尖落在地板上,抬头眼神温和地看着他,却不打算开口的样子。他其实二十七八岁了,头一次见面时不觉得,今天在这白色的一方世界里,云天明看起来倒有些少年人的样子,大概是常年被医院的白墙白瓦熏染着,有些孱弱的天真感。

  维德也没说话,看着云天明坐在那里,想一只随时可以去赴死的羔羊,他不得不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人了。但他人都来了,什么都不做也太可惜了。他的目光在云天明身上来来回回露骨的打量,那是一点想要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你的头发太长了。”维德终于说,“额前,应该剪短一点。”

  云天明愣了一下,然后去摸自己额前那片垂到睫毛上的碎发。他长了二十来岁,除了厌烦,也没什么人跟他提过别的要求和评价,他就想自己或许就是不可改变的让人厌烦。他们对他没希望,所以也不要求。但眼前这个褐色头发的外国男人,他们不过见了两次,他就略皱着眉头让他去把头发剪短一点。云天明也没觉得被冒犯,有人对他提要求,他居然有受宠若惊的错觉。

  维德离开后,云天明跟自己的小护士说,想要剪头发。那些被减下来的短又柔软的黑色头发从他眼前纷纷落下去,云天明想自己是应该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所以维德第二次来时,云天明就看起来不太一样,头发剪得短了些,眼睛就都露出来了,浅浅的一层黑色。他有穿新衣般的羞涩,而且他的眼前没有朦朦胧胧的碎发遮着,总觉得空间和视线就变的过于直白,不太有安全感,所以就伸一只手略挡在眼前不断地要去捋自己额前的头发。

维德倒是不太在意的,他在四周看了看,也没找到一把椅子可以坐下来。云天明坐在床边看着,就问,“您在找什么?”维德摇摇头,靠在窗口跟他说,“我有一个计划,需要您配合,这事您知道了吗?”

  “嗯,我听说了一些。”

  “只是,我们有不只您一位候选人,所以一些测试还是必要的。”维德说着,看到云天明微微仰着头看他,有一层淡淡的金色绒光浮在他不太通透的苍白皮肤上,眉头微微皱着避开一些窗户照过来的阳光。维德就拉上了半面窗帘,阴影刷的滑过云天明的脸,他揉揉眼睛问,“我要去参加那些测试吗?”

  “是的。”维德说,“我们会选最优秀的人。您好好准备,云先生。”

  “那…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计划?”云天明问。

  维德听了就笑,“垂死挣扎的计划,或者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看您喜欢哪一个了。”

  云天明听了,那只不断揉头发的手也放下来了,他站起身把那扇维德拉起来的窗帘拉开,阳关涌进来,扑在他的眉眼鼻耳上。他站在一堆浮尘起伏的光线里,苍白的几乎没什么实感,声音都是不悲不喜的,“我当然是喜欢置之死地而后生了,但与我有关的多半都是垂死挣扎。”

  维德看他半个侧影,领口两颗扣子散着,胸口都是一排一排伶仃的骨头,衣服就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卷起来,手背上有白色的医用胶带和一片暗红针眼以及淤青,看起来带了些挣扎的生气。

  “您那些所谓的垂死挣扎大概都不是自己的选择,您只是不得不承受后果,但这次是您有选择。”

  “我的选择?”云天明就笑,“可我还要测试不是吗。”他伸出一只手给维德看,那真是太瘦了,仿佛使点力气握就可以握断的样子。“您看,我这个样子,您觉得我能赢些什么呢?”

  云天明扭头看他,维德接他的目光,不很在意地对他笑笑,他常年衔烟,一边嘴角微微往下扯,笑起来就带了些调笑的神色,“没关系,您不来也没关系,我也还有别的选择。”他说着就要告辞,“不打扰云先生休息了,你大可以好好想想,我就告辞了。”

  云天明从窗口看得见维德离开的背影,他走路的姿态干净利落,步伐很快,黑色的大衣翻飞着不断拍在他腿上,那是有些不管不顾的潇洒的。他看着看着就有些疲倦的,他这辈子也没那么衣角飞扬大步流星的走过,他病弱的很了,就连看别人那样走他觉得累。

  流言风语里他也听小护士们说起过维德,那真是个说一不二的狠戾角色,他那样的人能有什么样的计划,不外乎来些疯癫的令人咂舌的荒谬。但云天明那么坐在自己白病房白床单的床上,脚尖落在白地板上,满眼满眼的白色里,维德褐色的火一样的头发燃烧的温度却一直散不开,他转头,目光落到的每个角落里都是那团褐色的残影。云天明这人,其实反反复复病了那么多年,人都麻木且绝望了,连一些活得一些的贪念都没有了,但他又不想就那么死了,他在那种活不下去又不肯死的深渊里,看到维德伸一根稻草给他,他怎么也不会毫不动心的。

  三

  看到云天明出现在测试名单里,维德就很得意的咧嘴笑了。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人生刚起头时生了绝症,父母又都老了,靠着姐姐来负担沉重的医药费用,他其实什么也没做错过,但一辈子却过成这样凄惨的样子,心里不会没有怨恨,所以他的照片上才会有那样困兽一样的眼神——他是想逃出去的。

  没有比一个想要逃离的人更适合这个计划了,维德想,但这个人也需要对这个世界还有眷念,无欲无求的人总是难以掌握。

  维德给云天明换了房间,开始全天候监测他的身体状况。新换的病房很大,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维德还叮嘱小护士专门配了一把椅子。但他再去云天明房间的时候还是没有看见椅子,“我不是让人放了一把椅子进来吗?”他问,“没搬吗?”

  云天明就有些惊讶的,然后不太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给搬出去了,我不太喜欢有椅子在。”有椅子但没人坐,不免显得太寂寞了。维德看了他一眼,终于也没说什么,转了一圈,又靠回窗子旁。

  云天明在当中站着,想了想说,“不然,我再给搬回来吧。”他说着就要开门出去。

  “不必了,”维德说,“我也不是常来。”云天明听了,就梗在那里,手指把自己的袖口反复叠起又放下来。维德没在意,眼睛看着窗外。黄昏了,暮色四沉,有飞鸟从乌压压的枝头掠过去归巢。云色也渐渐深了起来,云朵夹缝的浅淡里有暗淡的星光渐闪烁起来。

  “这扇窗子,”维德说,“晚上看得见星星,你可以尝试一下,看不看得见你的那颗。”

  窗子的投影里维德看见云天明僵了一下,“你的资料里说你有一颗星星。”

  云天明也走过来,略靠后一点的站在那扇窗子前,真的抬头去看。“我想,”他说,“我的资料里不会没写那已经不是我的星星了。”

  “真可惜,”维德说,“那就看看能不能找到你送出去的那颗星星好了。”

  “找不到,”云天明摇头,外面的夜色更深了,窗子的投影就梗鲜明,维德看得见云天明黑色的眼睛,微微亮着,想藏着暗淡星光的浅色暮云。

  “看着每一颗都像,我分不清。”

  “你的玫瑰不在那颗星星上,自然分不清。”

  云天明就笑了,歪过头来去看维德,“您还看这样的童话吗?”维德还没答话,云天明就接着说,“但人活着总是和童话不一样的,您什么都知道,何必试探我。我是个快死的人,试探也没什么意义。”

  云天明把窗帘拉上,他是有些累的,就坐回自己的床边,维德还站着,他就不得不仰头跟他说话。“您要是不在意也坐下来吧,您站着太高了,我这样说话很累。”

  维德就略想了想就在床尾坐下来,云天明感觉到维德那边陷下去,有些稀奇的感觉,仿佛床连带着他都在往维德的方向倾斜。

  “别说童话和梦了,”云天明说,声音都很温和,“说些实际的东西吧,您…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呢?”

  维德的腿架起来,手指交握放在膝盖上。云天明就看的清他直挺的鼻子,西方人刀刻般凌厉的长相,一边嘴角勾下来,带些凉薄的感觉。他的直觉里维德这种长相是不可以相信的,但他二十年的人生过于单薄贫瘠,没有太多经验来印证他的直觉准不准,何况他也从来不自信。

  维德一听就有些好笑的,“我能要什么呢?您除了您自己还有什么呢?”

云天明听着说的挺对的,也就笑,“是啊,只可惜我这条命也朝不保夕,您要拿那可得趁早了。”

“您这话说的,我要您的命干什么呢?”这样的乱世里,人命最不值钱了,“我只是想找个方法让您活下去。”

  云天明摇摇头,眼睛错开维德,去看他满屋满墙的白色,空荡荡的纤尘不染。

“这世间的千万种活法,都快与我无关了。维德先生,您又如何让我活下去。”

  “不在这个世间,大概就活的下去。”

  云天明于是就去看维德,看他淡色眼睛里自己苍白的投影,非常单薄,带着些他眼眸的透明感。

  “那在哪个世间呢?”云天明问他。

  “三体如何?”维德说,一本正经的。

  云天明就笑,仿佛在笑一个戏言。

  维德看得见他眼睛里白墙白屋顶的大片倒影,弯着眼睛笑的时候就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他于是就略靠近云天明,隔断那些落在他眼睛里的空白,把自己的影子填在那片浅浅的黑色里。

  “云先生,”维德说,抬眼扫了一下窗外,夜色和星光渐渐交融起来,“您喜欢他们吗?喜欢这世上的人吗?”

  “他们都与我无关,也轮不到我喜不喜欢。”

  “那与您有关的人呢?”

  云天明愣了愣,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应对那些与他有关的人,尽量不给人添麻烦,活的小心谨慎,但那样是因为喜欢吗?

  “您喜不喜欢也不重要,毕竟与您有关的人多半都希望您死的,您要是喜欢他们,不免要伤心的。”

  “您想说什么?”云天明问。

  “云先生,我想说的之前就说过了,我给您一个选择,看您要不要选了。您活在这世上生日都不在自己手里,不如到别的地方去握一握别人的生死。”

  云天明略想了想问他,“为什么来找我?”

  维德咧嘴笑,一边勾下去的嘴角斜斜的,“因为我想要你。”

  云天明看着维德那双淡色的眼睛,他说的话总是带点挑唆的癫狂,但眼神却是一片清明。他不说话,维德也不逼他,附和着他的沉默。

  “我一个人去?一个人在三体星系活?”云天明问,眼睛依旧望着维德,声音有些虚浮的。

  维德伸手去摸他瘦的皮肉深陷的脸,睫毛半拢些星辰的光,看起来一片悲天悯人的柔情,“没人爱你,你在这世上不也是一个人活?”

云天明听了,略笑笑,甚至有些温顺的偏头靠了靠维德的手掌,“没错,我总是擅长一个人活。”

计划伊始的时候,维德常常来,但多半都是晚上了。云天明想大概他白天比较忙,只是晚上他来时,云天明都疲惫的很了,聊不了几句就睡着了。渐渐地云天明就开始在白天睡觉,傍晚时醒过来,赤脚坐在他白色的病床上。

一开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作息都改了,也不觉得是因为维德。只是后来有天傍晚吃药,小护士拿着托盘旁边站着说,“云先生今晚又要等维德先生吗?今天下雨了,维德先生未必来呢。”云天明愣了愣,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喝了口水,说,“没有,不过是没事做。”

小护士就耸耸肩离开了,云天明起身去看那扇巨大的落地窗,雨滴噼里啪啦的往上落,水纹在玻璃上一圈接一圈融合扩散,外面的景致就都模模糊糊的晕染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头抵在玻璃上,隐约想自己是在等人的,只是一直都模模糊糊的都不好意思承认,仿佛承认了就要直面自己的寂寞,这对将死之人也不免太过凄惨了。

小护士说的其实不错的,维德想来就应该是个忙人 ,来看他也不过是些工作,何况这样大雨倾盆的夜晚,他实在没必要来。但云天明闲得很,没事可做,那么坐着,是不是都像在等人。他站着站着就有些累了,顺着窗子滑下去,盘腿靠在玻璃旁。耳边全是雨水的声音,很有些热闹的错觉。云天明隐约看得见花枝树叶都被雨水打得站不稳,歪歪斜斜里看到一抹浓郁得散不开的黑色,撑一把黑色的伞往这边走,脚步在飘摇的景致里极稳。

云天明远远就认出来是维德,那样浓郁的黑色,雨水倾颓都淋不散的黑色,云天明的印象里只有维德那件衣角翻飞的大衣,带些风雨无阻的潇洒意味。他的头抵在凉凉的玻璃上,一瞬不瞬的看维德走过来,模模糊糊的影子略弯腰好像往云天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伸腿跨过他窗前那些被淋的凌乱的花花草草,在窗边撑着伞蹲下来,探头看隔着一层玻璃坐在地板上云天明。

云天明也隔一层玻璃去看他,一动不动,房间里也没点灯,只有仪器微弱的光,还是能比外面亮些。他就看到维德的脸贴过来有些疑惑的皱眉看他,然后伸手轻轻地敲了下玻璃。云天明就笑笑,略动了动,也伸一只手去敲玻璃,窗外的维德倒像被吓一跳似的,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跨过那些花花草草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云天明听到脚步声,然后门被打开,灯也被打开。云天明依旧坐在地板上,靠着凉凉的玻璃,抬头去看维德。维德进来,把门关上,大衣脱下来,往云天明的方向走,带过来一阵潮湿的气息。

他低头看云天明说,“你怎么坐在这里?”然后指指窗外,“我从外面看还以为你在这里睡着了。”

云天明就摇摇头,“站的累了,顺势就坐下了。”

维德就点点头,站着也去看窗外的雨。云天明看见他裤脚一圈被雨水打湿了,就问他,“下这样大的雨,你怎么还会来?”

维德抖了抖自己湿了的裤脚,“想来就来了,下不下雨有什么关系呢?”

这果真是维德风格的答话了,云天明也就不再说什么,定住了一样,靠着窗子不肯动。

维德说,“你是困了吗?”

“没有,只是下着雨就觉得很无聊。”但晴天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可做的,一下起雨,竟然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维德,”云天明突然喊他,“我们出去好吗?”

“出去?”维德反问他,“去哪里?”

“不知道…”云天明有些兴奋了,就跪坐起来,仰着头看维德,“但下雨了,大家都待在屋顶下面,我就很想出去…”

维德垂头看他,看了半晌认真问,“你真的想出去吗?”

云天明点点头,那眼神诚恳极了,他是太久没出去了,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他也只是听说过,他实在想要出去看看,特别是在这种人们都呆在家的时候。

但维德还是有些犹豫的,他的计划已经箭在弦上了,云天明那是一点差错都不能有的。但云天明那么跪坐着,仰头看他,眼睛里渐有些狂热,维德就突然想起他那份资料上的照片,有些困兽一般的眼色,他想云天明是被困太久了,让他感受一下自由也或许是好的。

“你今天的药吃过了吗?身体也没问题吗?”

“吃过了,没问题的。”

维德想了想就把他拉起来,“我开车来的,载你出去逛一圈就回来,不能太久,好吗?”

云天明就点头,非常温顺的站着看他。维德看他那样子,简直像个许久不出门的小孩子一样,眼睛都亮晶晶的,不知道怎么就觉得有些可怜,但他不需要对云天明有什么多余的情感,他不过是他一项工作罢了。

维德避开他的眼睛,把自己的大衣拿过来把云天明裹起来。维德个子要高许多,云天明又瘦弱,那件大衣就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包住,像是一件斗篷。

维德又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护住云天明脖子,看了看只露一对眼睛和额头的云天明,觉得自己把人护得可严实了。又朝窗外看了看问,“雨这样大,你有不会湿的鞋子吗?”

云天明就有些尴尬的,他连门都少出,哪有防雨防湿的鞋子呢?维德那么一问他就有这不想去了,毕竟也只是一时兴起,压一压兴头也就淡下去了。

“算了…”他说着,就去解维德给他扣上的大衣扣子,“怪麻烦的…”

但维德却说,“有什么不麻烦呢?”云天明发现维德的眼睛也有些跃跃欲试的光,他本来也是个有些离经叛道的,半夜三更偷带一个病人出去这种事,总能让他有些孩子气的兴奋。

维德那么兴奋,云天明也不好说什么,维德的大衣太大了,袖子直接盖过他两只手,他就那么半伸不伸的露出几根手指握着袖口,有些为难的说,“那怎么办呢?不然淌水好了…”

维德就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然后说,“我把你抱出去就好了。”

云天明可是惊愕了,半晌说了句,“那可怎么行呢?”

维德倒不觉得有什么行不行的,反正只要能出去就行了。他那么想着就催促云天明穿鞋袜,云天明到底有些尴尬,动作就有些磨磨蹭蹭的,维德倒也不催他,不言不语的等他妥当了,把还在滴水的伞递给他,拦腰就把人给抱起来了。

云天明那么大了,头一次这样被人抱起来,天旋地转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就只好紧紧抓着维德塞给他的那把伞,抓的太紧了,伞上未干的雨水就都渗到他的指缝里,凉凉的湿了一片。

“伸手,开门。”维德说,声音离得太近了,他反而有些听不清,“什么?”云天明反问。

“我腾不开手,劳驾你伸手开个门。”

“哦哦…”云天明就伸手去抓门把,他的手湿了,握在门把上就有些滑,开了几下也没打开,就有些慌了。

“你慌什么呢?”维德说。

维德一说他慌,他就更慌了,一边慌着接着去握门把,一边还要慌着很维德结结巴巴的解释自己没慌,只是湿了手,有些滑。

维德就说,“那就在衣服上擦擦手好了,”云天明于是就往大衣上擦自己的掌心,维德又说,“那料子不吸水的,本来在外面就沾了些雨,你那是越擦越湿的…擦我衬衫上吧。”

云天明就愣了愣,用力在大衣上蹭了蹭手掌,“不用了,擦得干的。”说着又去拧门把,终于把门给开了。

云天明小声地松了口气,维德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把小护士吵醒了,不然又要费口舌。”

云天明有些紧张的,但维德抱着他的手很稳,步子也很快,他们在寂静的走廊里走,维德的温度隔着几层布料温暖到他身体上来,所以也不很冷。

渐渐的他就嗅到了潮湿的闻到,雨声也渐清晰起来,“我们出来了,把伞打开吧。”

云天明就把伞撑开了,那把黑色的大伞,被雨水打的极生动的响,他的脚本能往里收了一下。

“怎么了?”维德问他,“冷吗?”

“大衣…衣角会被淋湿的。”

“不要紧的,我不是说了吗,那料子不很吸水的。”

维德抱着他在大雨里走,云天明其实很轻了,维德隐约的想,大概是病了太久肉体都熬干了,就剩下些接近灵魂的重量。他想着也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开始相信灵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他把云天明抱进自己的车里,自己也湿淋淋的进来,问他,“去哪里呢?”

云天明就支支吾吾的,他也不知道去哪里,他本来也没地方可去的。他好不容易都出来了,总要郑重的选个地方才好,但想来想去依旧不知道去哪里,就只好说,“随便转转好了。”

维德就点点头,车子在潮湿无人的街道上行驶,到处都是水声。城市在雨水里倾斜起来,轰隆隆的仿佛要坍塌。但他们的车速非常快,在那些后退倾斜的高楼里飞速逃离。云天明余光里看得见维德半张侧脸,在车窗外一片片削薄的残影里地老天荒般的安稳。

维德在湖边停下车,云天明出神的看着那些砸在车窗上和湖面上的雨水,维德略看他一眼,发现他真是非常开心的。

“雨水那么好看吗?”维德就问。

云天明笑笑,“因为雨水落下来的样子和声音都很热闹…”他说着就发现维德在看他,云天明就有些不太好意思,觉得自己的话实在有些天真了,“不好意思啊…”

“不好意思什么呢?”维德说,声音很低,在汹涌的雨水里对比出一些好像温柔的低沉。

云天明听到他的声音,混杂着雨声在他耳骨间回响,连带着他半边耳朵都有些麻,这昏暗且不宽阔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事实被声音扩大强调了。云天明突然就有些尴尬,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尽力坐直,手指却抓在维德的大衣上。

“不好意思什么呢?”维德又问。

云天明转头仓促的看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没什么。”

但维德的手指却去碰他的耳垂,凉凉的,带点雨水的湿意。云天明的手指就不受控的抖了一下,本能偏头去躲。

“你的耳朵很烫,你不舒服吗?”

“…没有”云天明小声说着,声音太小了,在雨水里就有些支离破碎的。

维德却把他拉过来,手掌去探他额头的温度。云天明被他一只手抓着肩,一只手盖着额头,整个人就被桎梏在维德半个身影下。

维德身上还零星湿着,车里空间小且不通风,他们离得又太近了,云天明就闻得到维德的味道,雪茄味,被浇湿了,渐渐生出些缱绻的潮。在那种潮湿的味道里,云天明觉得外面的雨都落进了车里,他仿佛被淋湿了。

“我没事…”云天明说,强迫自己去看维德的眼睛,“是你的手太凉了。”

“嗯…倒也试不出来温度…”维德说着,手却不从他额上拿下来,只是随着他眉骨往下滑,滑过眼角然后到嘴角停住,云天明没有动,他感觉的维德凉凉的指尖,恍惚间他以为真的是雨水落在他脸上滑过去,带走了些温度后,又渐渐鲜明的烧灼起来。

维德的手指滑过他的唇,微微用了些力气,指尖就略陷进他唇齿间,“这里,倒是没有那么凉…”

云天明头略向后仰,手指不自觉的抓在维德衬衫上面,把维德拉的更贴近他的方向。他看到维德俯下身时下勾的嘴角隐约扬起来,带了些狩猎者般的得意神色。

他模模糊糊觉得微妙,但维德已经开始交叠他的唇齿,维德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往他每个毛孔里倾灌,又被潮湿的雨水淹浇,云天明就有溺水的错觉,雨声听不见了,视线也不清晰,呼吸也艰难,一切都像是虚幻。

维德的舌渐渐滑下去啃食他的喉咙,喘息放脱且无章法,看起来想是在进行一场猎杀最后的扼喉。云天明有会被他拆骨嗜血的错觉,但他放不开紧紧抓在维德衬衫上的手,他的三觉五识里皆是维德,在片片虚晃中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回去的途中云天明昏昏沉沉的在睡,雨势弱了些,维德把他抱出来,站在满天的落雨和一圈一圈的浅浅波纹里,细碎的雨水就零零散散落在他脸上。

云天明被惊动,眼睛朦朦胧胧的睁开,车灯的光里维德看见他唇边依旧湿润的红着,在他苍白且不通透的肤色里有些艳丽的意味。维德就低下头去吻他,云天明恍惚间去回应他,他仰着头,就看见车灯茫茫一片的光晕里,雨水像金丝一样往下落,那些金丝一样晶亮的雨落在维德火一样的头发上,湿哒哒的,顺着他额前的发丝滴到云天明脸上,滑进他们交叠的唇齿间。

维德笑笑,离开他,“不好意思,弄醒你了,撑伞吗?”

云天明摇摇头,“雨不是很大了。”

维德就抱着他往病房走,到门口时,云天明伸手把门拧开了,“没有拿伞,手就不很湿。”

维德笑笑,把人放回床上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又给他脱鞋袜,“有淋湿吗?我找小护士来给你检查一下。”

云天明摇摇头,“你不是说了吗,那大衣料子不很吸水的。”

“嗯,倒也是…”维德的头发上还在滴答滴答的缓慢滴水,云天明就说,“那边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你擦一擦吧。”

维德就去拿毛巾来,坐在床尾擦自己的头发。云天明滑进被窝里,露一张脸,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维德有些毛躁的,毛巾盖在头上上上下下用力抹了抹,又钻出头来看见云天明,“早些睡吧,”他站起来,就要去拿自己的大衣离开。

但云天明却伸手抓住了那条他还握在手里的擦雨水的毛巾,维德低头看他,“怎么了?”

云天明看了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说,“雨还在下呢…”他顿了顿又看维德,眼睛非常亮,像有星光落进去,“你…不如留下来?”

他瘦的很了,那么裹在被子里也显得床有些大的,眼睛望着维德,有些羔羊一样的神情。

维德就觉得仿佛也不是不可以,点了点头脱掉自己潮了的衬衫,把身上的雨水擦干净就也躺了上去。

云天明靠近他,维德就伸手把他搂了过来,他背上一根一根突出的骨头在他手掌里刻印痕迹,维德就拍拍他说,“睡吧。”

云天明蜷缩在维德胸膛和手臂间的空隙里,维德的味道环绕着他,总觉得真实且安心。

维德想,自己对云天明有些太留心了。他不需要有多余的情绪铺层给云天明,毕竟生死攸关的计划里,情感于云天明是缰绳,于他却是累赘了。

但他面对着云天明,不言不语不争不抢的苍白男人,一些纷乱的雨声就能觉得欢喜的羔羊般的赴死者,维德总会觉得不太忍心。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所谓情感,有的时候水到渠成总是一件过于无奈的事。

维德隐约觉得这样下去有些不好,他就渐渐不去看他,白天里找许许多多不同的事情来做,夜晚人就疲乏,理所当然的去睡。

云天明就像维德那一堆擂起来的文件,重要的放在上面的看完了,露出一张安静的苍白轮廓,带几道压痕,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

他是有段时间没见到云天明了,他把计划相关的具体细节都推给了下面的人,自己基本截断了和云天明相关的工作。但他今天却总想到他,想到他一个人坐在白墙白床单白屋顶的房子里,脚尖落在白色地板上,眼神里一片空落落的白。

想着想着维德就有些烦躁,但好在他从来也不是个忸怩的人,掐了烟就出门要去见他。

但维德到了,云天明的小护士却把他拦住了,说是云先生最近身体情况恶化,不太能见人。

维德一听就皱了眉头,语气就有些咄咄逼人了,“怎么就恶化了?我把人交给你们是来听你们跟我说他情况恶化的吗?”

小护士也挺委屈的,这人原本就半条命死撑的,当然是越过越恶化。况且您要不半夜带人出去看雨,也不至于这样的。但她对着维德也不敢辩解,低着头一副瑟缩的样子。

维德看她被自己吓成这样也觉得挺没意思的,她一个小护士,实在不应该承受他莫名其妙的怒火,他是有些失态了。

“不好意思,”维德说,“这实在是个很重要的人,不能出差错的,你们总要十分用心。”

他看着那小护士有些委屈的点点头,就摆摆手让她离开,自己原地转了转,还是转到了云天明那间病房,隔着一扇玻璃看到云天明半躺着,侧头望着窗外。

维德看了会,然后轻轻敲了一下门上的玻璃。云天明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那真是太苍白的一张脸,维德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只觉得他的黑眼睛在那张白纸一样的脸上被突显出来,黑的有些不真实了。云天明看到他,眼神晃了晃,然后定在维德脸上,反映了会,然后没什么力气的对他略笑笑,维德看出他的口型,他在说您好。

维德就也对他笑笑,云天明略跟他举了下自己扎着针管的手,说,不好意思。

维德就摇头,云天明依旧看着他,温温顺顺的,像一只随时可以去赴死的羔羊。维德把自己的额头抵在玻璃上,可以离他近些,让他不必看得那么费力。

维德无声地隔一层玻璃对云天明说,“你好好休息。”他怕他看不清,说得就很慢了,一字一句,像是在教人学语。

云天明看得懂,就对他眨眨眼睛,身体就略向下滑了些,靠在枕头上眼睛闭起来。

从维德的方向看不见他那只扎着针管的五彩斑斓的手,云天明那么躺着,就显得有些没什么生气。维德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看了太久,不声不响也不惊扰,仿佛他一直看着他就不会突然停滞不动。

但突然有医生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带些惶恐的在赔罪,“啊呀,维德先生,您在这里。这个云先生的情况是这样的…”

“嘘…”维德打断他,声音轻轻的,眼睛还落在云天明单薄的胸口上,“他睡了,你别吵。”

云天明昏昏沉沉的,做了好多梦,看见了好多人,都有一张模糊的脸。他最近病的很了,常常搞不清梦境和现实,也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有时候夜里他睡去,梦里挣扎沉浮了好久满身冷汗,醒过来时还是夜里。

他那么躺着,就觉得或许这次自己是不能在白日里醒过来了,或者是已经死了,就如何也逃不出黑暗去。其实也没那么难过,反反复复病了那么多年,他为这结局预演了太久,也都习惯了。但隐约就有些什么放不下,觉得很不甘心,一个接一个的梦里都再挣扎和逃离,要去看清那些模模糊糊的脸。半梦半醒间就看见落地窗外暮色四合,夕阳的橘色的光铺层在他半间白色的病房,恍惚里听见有敲玻璃的声音,他还以为是在梦里或是在死着,转头却看见维德,褐色的头发下一张线条凌厉的脸,极鲜明极富侵略性的生机感落在云天明的视线里。

云天明就仿佛被扎了一下,他扎着针管的手指不受控的抽搐着,真实的痛感迟缓的叫嚣起来。

哦…维德在呢,他模模糊糊的想,维德还在呢,那自己应该还没有死。他那么想着就对维德笑着,他看到维德头抵在玻璃上,有些天真的跟他对口型。云天明就渐渐有些清明起来,渐渐明晰了自己昏沉里那些不甘心,他活了二十多年了,终于有个人说想要他了,需要他了,要是现在死了,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他会间接性的清醒过来,他隐约记得看到了维德,无数模糊的梦里也会一张清晰的脸。他每次清醒小护士都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哎呀,云先生您可算醒了,不然我们可招架不了维德先生了…”

小护士就说,“您记不记得维德先生来过一次了?您那时醒着呢…”云天明就眨眨眼睛表示记得。

“是啊,他说我们照顾的不好,就生气了,您啊,快点好转吧,不然维德先生那样一张脸,生气气来一点都不好看了…”

云天明自己回想了想维德那张不太温和的脸,生气气来果真是不太好看的。

维德在病房门上那小小一方玻璃前突然领悟了云天明的一种可能的死亡——一种接近枯萎的寂静凋敝。维德从他病房前离开时,隐约有些心烦意乱,拉开小护士叮嘱她千万注意云天明,语气里甚至有些不经意的诱哄了。

维德这个人坦荡又直白的,对自己的情感也从来不躲不避,他察觉到自己的心烦意乱,想来想去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云天明怎么也算是自己的猎物,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安静死了,总会触怒他的本能。

为了避免自己这样心烦意乱下去,维德就开始常常又跑去看云天明,但他身体真是太差了,维德每一次去他都在以肉眼可视程度衰弱下去,维德看着他两只黑眼睛越来越鲜明的被突显着,仿佛他所有的精力都被那些浅浅的黑色燃尽了,维德就觉得更心烦意乱了。

他那么心烦意乱着,也难以有机会说话来排解,云天明总是昏昏沉沉的在睡着或者带着呼吸罩,喘气都费力的样子。

维德把那张他让人搬进来又被云天明搬出去的椅子又搬进来了,放在他白床单的病床前坐着,架着腿,一瞬不瞬的看云天明微微起伏的胸口。

小护士总会进进出出的来换药或者检查病人的状况。维德偶尔动动眼神看她例行公事般的看看云天明扎着针管的五彩斑斓的手。

“他上回不是清醒了吗?为什么又总睡着?”

小护士倒也不怕他了,有些忧愁的说,“迷迷糊糊的总比清醒的好。”

维德就想起初见时云天明说的话,在那种活不下去又不肯死的困境里,果然还是不要那么清醒的好。

不久前属下把一叠文件递给他,他翻着看时,属下说,“局长,这是云天明的体检报…再拖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维德捏在文件上的手指在两张纸上搓了一下,挑了挑眼皮,下属眼尖看见了,就小心翼翼的说,“局长,您是想等他自然…”

维德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的一片空荡荡,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下属想了想,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说,“局长,我们等得起,但未来未必等得起…每提前一秒都可能是先机…况且他总是要死的…”

维德没说话,侧着头,他一边下勾而显得凉薄的嘴角就看不了。

“局长?”下属试探地喊他,“要我去通知云天明吗?”

窗外都已经是深秋了,维德刚见到云天明的时候还是初夏,他穿着肥肥大大的病号服坐在一颗叶子还没那么繁盛压抑的树下,阳光细碎的落在他一张苍白的脸上,看起来想是在皲裂。

“局长?”

“我跟他说。”维德终于说,他一回来就没开口,所以初发声声音就有些浑浊沙哑,很像枯叶碎裂的声音。

“资料放着,我会跟他说。你出去吧。”

下属没说话,把资料放在他桌上,出去把门掩上了。

维德听到他那扇厚实的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还有锁入鞘时蓬勃的金属声。他就想起云天明白墙白屋顶的那间病房的门,白色且单薄,有一扇小窗可以领悟生死。

维德要去打开云天明那扇削薄苍白的门,给他进行一场有关生死的布道,那是维德选出的羔羊,所以自然要由他亲自宣判他的死刑。

他站起来,靠着自己的窗子,看那些在深秋的肃杀里的枯叶。那些枯叶在一片接一片的寂静凋零,就有成千上万的盛大且无声的死亡在持续,那些光秃秃的枝桠都一根一根往高高的天空上竭力的够,仿佛在挽留。但枯叶是在不停往下坠,他们挽留的方向错了,所以姿态就有些徒劳且荒凉。

云天明情况好转之后,小护士就通知了维德。他穿着自己的大衣去见云天明,一路上踩碎了许多枯叶。

云天明靠在自己的床上,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维德搬进来的椅子上。

维德站在他的门前,从那小小一方玻璃里看得见云天明半垂着头以及颈项温顺的线条。维德有些心虚,手握在门把上不动。

但小护士却抱着托盘走过来,“维德先生,您怎么不进去?”她说着敲了敲,把门打开了,“云先生,吃药了。”

云天明转过头就看见维德,对他歪头笑,“你在呢。”

维德也点头,走进来,在他那把椅子上坐下。

“谢谢你来看我,我是说我不太清醒的时候。”云天明把药吞下去,喝了口水对维德说。

维德摇摇头,没什么情绪的看小护士抱着托盘出去把门掩上,卡擦一声锁滑过去扣好。

维德眉头皱了一下,云天明看见了,就问“怎么了?”。

维德终于去直视他的眼睛,说,“你该出发了。”

云天明愣了一下,眼睛在维德和房间的白色里打了个来回,“啊…”他看起来有些迟缓的了然,目光逡巡着终于落在窗外扑簌簌下落的枯叶上,“是啊,都深秋了了,我是耽搁太久了…”

维德没回答,沉默就被房间里的白色不断复刻回放,云天明就有些不安,逼自己开口,“你…你怎么不说话?”

维德站起来,走到床边,背对着云天明,“我们送不了太重的东西,所以我们就…就决定只送大脑。”

“大脑?你的意思是,只把我的大脑送到三体星系吗?”

维德点头。

“啊…”云天明在玻璃上的模糊投影隐约有些茫然的样子,拥着白色被褥坐着,仰着颈项,望向维德的方向,“那…那我的…我的大脑…要怎么取出来?”他问维德,声音很低,在漫天枯叶坠落里维德几乎听不清。

“我们会对你执行安乐死。”

“安乐死…”云天明重复了一遍,他的喉咙上下滚动着,停了一会说,“你是说安乐死吗?维德?你转过来好吗?”云天明说,“你看着我。”

维德于是就真的转过头来,眼睛颜色太淡了,瞳孔就显得咄咄逼人。

“没错,”维德的声音都很稳,没什么悲喜,本来他只是在做一项工作,不需要什么情绪,“安乐死。你也可以拒绝,没关系,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将就着用也不是不可以。”

维德什么时候走的呢?云天明搞不太清楚了。他依旧保持着跟维德对话时的姿态,拥着被子坐在他惨白的床上。

几分钟钱或者几小时前,维德站在窗前跟他说了整个计划。云天明才渐渐想起来维德当初为什么会来找他,他本来就是维德选中的羔羊,就连旅程都是他自己同意的,所以启程也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怪不了维德。

那大脑和安乐死呢?送不了太重的东西也不是维德的错,安乐死…大概也不是维德的错。

他记得他问维德,“安乐死啊…那我还是要去死是吗?”

维德两只眼睛望住他,非常坚定,带着蛊惑的意味,“大脑还是完好的,可以在三体上重新苏醒…”

“就是还是要死是吧。”云天明说,很温顺,没什么多余的力气。

“…是。”

“啊…”云天明点点头,眼神不知道放在哪里,那么游移着,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就是落不到维德身上,“这些…这些…都是你的想法吗?”

维德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云天明不看都感觉得到来自他视线的压迫,他瞬间体会到一种追猎和玩弄恶寒,汇集在他胸口,不上不下的膨胀着。

“是,都是我的想法。”

云天明本能想应承他,但他张了张嘴也没发出什么声音来。他就像个不合时宜的哑剧演员突然被扔进了错乱的声色犬马,原本有的语言都失掉了,显得笨拙又荒唐。

他想那是不能怪维德的,维德只是在工作罢了。送他走是工作,制定计划是工作,安乐死和大脑都是工作,那云天明本身算什么呢?一个活着的誓言算什么呢?想要他又算什么呢?

云天明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依旧本能避着维德的眼神,“维德,我…算什么呢?”

维德走过去,半蹲着去看他,手掌去摸他皮肉深陷的脸,云天明躲开了,不看他也不看他那只伸过来又梗着的手,说,“这…又算什么呢?”

他们有过拥抱和亲吻,有过漫漫长夜的雨水和交颈而眠,这都算什么呢?

维德垂头看他,看他发心里小小一块白色的头皮,黑发柔软的垂着,领口露一截细瘦的脖子。他突然觉得无力,他的尖牙和利爪都陷进了一团温顺的乱麻,混乱却柔软。

维德说,“我不知道…大概是本能。”

“啊…本能,原来维德先生有那么多本能。”

维德听到云天明近乎讥讽的笑声,那些缠绕着他的温良无害的乱麻突然收紧,勒进他皮肉里,有些窒息般得疼。

他伸手去抓云天明的下颌,逼他抬头。但云天明,那只温顺的羔羊,却好像受惊了一样反抗。

“看着我!”维德说,语气带了些命令,“云天明!看着我!”

云天明不肯,两只手去扒维德那只握在他下颌的坚硬手指。维德就用了些力气,云天明被他掐着抬起头,但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困兽一般坚决抵抗。

维德看到他脸都红了,额角血管和经络非常狰狞,拼命去扒自己的手,喘气都接不上,就不敢很逼他,手上力度也放轻,只是一叠声喊他名字,渐渐连底气都泄了,“云天明,你看看我,你看着我…云天明…”

云天明也渐没力气了,他两只手颓然落下去,在维德手掌里闭着眼睛,喘了半晌终于低声嘶哑低说,“维德,我不想看你。”

维德听到了,他没有动,就那么握着他的下颌看着他。但云天明那是狠了心的不肯看他,维德就终于松开手,看他仿佛枯叶坠落般的垂下身体。

维德往门口的方向走,他说,“你要是不喜欢,你可以决绝的。你一直都有选择,这一点你可以放心的。”

云天明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这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还有那张维德的椅子,放在床边,也没人去坐。

他都不奢求维德能给他一个生的机会了,但维德连等他死都等不及了。

其实维德也没说过假话,从头到尾他都说的是真的,不过也都说的不全罢了。他原本就是有些原始本能的人,慕强又爱玩弄弱者,这些云天明其实都知道的,只是于他来说被人需要的诱惑太大了,怎么样他都不可能不动心的。

这些他都知道,他也不管维德,但他就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平静下来。

他躺下去,身体里渐渐有疼痛开始叫嚣,但他也不用忍受太久了,他马上就可以拜托这具身体了。那些本能呢,那些维德带给他的身体里的所谓的本能,大概也和他的身体一起被大脑丢弃了。等他的大脑到了三体,只有这样一些关于本能的类似情感的记忆,大概也足够唬人。

他躺了不知道多久,小护士进来给他送药,灯打开,小护士说,“云先生,吃药了。”

云天明坐起来,转头看她略笑笑,“谢谢你,不用了。”

“不用了?”小护士有些惊讶的,她也没接到什么指示。

“嗯,不用呢。这药没什么用了,维德先生说的。”

小护士就有些迟疑的退了出去,跑去找医生说了,医生就慌慌张张的给维德打了个电话。

“诶!是!云先生说您说他可以不用吃药了,这…”

维德握着听筒,想了会说,“嗯。不用了,他说什么你们照做就好了。”

挂断电话的维德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他其实懂得云天明这些垂死挣扎般的倔强。

云天明最终也没走退出计划,维德再见到他,他出现在PIA的会议上,依旧瘦削且苍白,黑眼睛仿佛烧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云天明身上那种羔羊一样的温顺不见了,他看起来尖锐又阴沉,且带着垂死之人的决绝。

他说,他在地球上没有感受到爱,所以他到了三体后会根据自己的感受来决定帮不帮助人类。

维德看见他在全场的哗然里无动于衷的垂着头,他本来就是不怎么与这世界有关的人,不肯爱他的人总要谴责他的忘恩负义。

维德不在意所有对他的质疑,那是他选出来的羔羊,就算他不再温顺了,也总有些别人没有的决绝。

维德在人群里找到他,幽灵一样的人,在没有人的僻静角落里。

云天明看到他,先跟他打招呼,“维德先生,你好。”

“你好。”

“我也没多好,”云天明无所谓的笑笑,“但也不会更糟了。”

维德就无话可说,他们沉默无言的面对面站着,大厅里隐约的嘈杂声仿佛把他们抽离的不真实。

“我要走了,”云天明说,“安乐执行前有许多事要办。”

“啊…好…”维德说,“我送你吧。”

“不用了,有人送我。”

“啊…那好。”

“嗯。”

云天明就点点头,站了会就要离开,擦过维德的时候,他终于顿了顿,回头问维德,“我的这幅身体,会怎么样?”

维德愣了愣,云天明说,“我可以决定它的…它的…”他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但维德懂得,“可以的。”

“啊…那就好。”云天明说,“我把处理权交给你,你要吗?”

维德抬头看他,瞳孔在光线里不太稳。云天明看着他,突然摇摇头,转身继续走,“算了,反正你也只在乎我的大脑…”

“要。”维德突然抓住,“要把你扒皮抽骨的是我,我不要还有谁要!”

云天明看着他,他依旧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脸上一副极富侵略性的生机,只是眼神仿佛被灯光拢的有些潮湿,云天明略笑着伸手去摸他火一样褐色的头发,它们温顺的卷曲在他手里,不很烫人。

“维德啊,”云天明的声音好似在说一个温柔的童话,“你像只野兽一样,”他说,“真可怜。”

后来云天明那叫病房就空了,维德去看了。依旧是满眼满眼的白色空荡荡的。他坐在自己那张椅子上,总觉得那张床铺太空了,他就坐到那张床上,椅子放在床边,又显得太寂寞了。他索性不再看他们,盘腿坐在那扇大大的落地窗前,坐了多久他也不知道,只是夜幕渐渐落下来,星光也渐亮了。

有人敲门进来,小护士试探地喊他,“维德先生,您在干什么呢?”

“找星星。”

小护士年轻,一听就有些兴奋了,“找哪颗啊?”

“三体星系。”

“找得到吗?”

“总能找到的,我送了只羔羊在上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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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惊之绿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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