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之

我喜欢的章北海是刘慈欣老师写的章北海,他笔下的他,连同他曾做下的“恶”、以及心里的十字架,我都接受那是他(的一部分),所以,欺骗、伪装、杀人,我即便明知他做了这样的事,我仍喜欢他。

但刘慈欣老师没有写他出轨、没有写他出柜,你问我为何不能接受,难道出柜比杀人还要罪恶滔天吗?不是的,不是谁的罪孽更加深重的原因,而是因为,那不是刘慈欣老师写的章北海。

唯一真实的他是在刘慈欣老师的行文间的他,不存在你我谈话中与臆想里。

更不存在于你的抄袭言论里👌

章吴《松声》90

90.命悬一线 4

 

北京的晚春已经消了寒冷,取代那些压城的云层的,是明媚的阳光。早上七点,斜飞入病房的光已经妥帖地扫除了一夜的凉意,以至于吴岳睁开眼睛刹那,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睡到自然醒,太阳都这么大,英语课肯定是要迟到了!

来不及掀开被子,浑身无力的感觉又把急急忙忙想起床的吴岳压回了床里,再渐次是恶心,病痛……什么感觉都有,痛苦像水一样弥漫上来,直到把他的那点匆忙淹没。

他转动着眼珠,打量着他仅能看到的一点视野,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连回想缘由都变得十分吃力。

是梦啊……

正想着,窗外掠来了燕子模样的小鸟,欢快地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儿,从远处的枝桠飞落到病房窗户外的檐台上。也许是五只、也许还有更多,吴岳看不见,只听得到它们七嘴八舌地唱着它们的歌,不屑于理会人类的乐理,仍旧美妙极了。吴岳对音乐有天然的亲近感,那点机灵的热闹便对他也有了天然的亲近感。它们顺着阳光滑进来,熙熙攘攘地挤到到白色的病床上,再排好队,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弹跳着溜进他的耳朵;再在他枯燥烦闷的心里转上几个弯儿,简直比春风还要和煦,抚化了吴岳身上难熬的病痛,也让吴岳有一种加入它们的队伍、和它们一起放声的冲动。他立刻把糟心的东西全部抛开了,下意识就抬起头,让视线跃过同样厚重的被子,朝窗户那边望去。

这不仰头侧目大抵是发现不了的,但既然抬头看了,章北海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睡觉的样子理所当然地就闯进了吴岳的视线,把吴岳吓了一跳。

章北海睡眠浅,吴岳蹭动被子里的动静让他一下子就醒了,“吴岳?”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吴岳的后背僵硬了一下,才动口回答道:“啊、啊。”

“醒了啊,”章北海下意识看了一下表,“还很早,再睡一会儿吧。不要把头闷在被子里。”

“哦……”

探出头,吴岳正好听到章北海打了个哈欠,轻得很,似乎是不想给他听到,这反到让吴岳有些好奇了。他用力坐了起来,弄得章北海还没从困意里完全挣扎出来,又得站起来给他的背后垫枕头。

“不睡了吗?”

“不困了,”吴岳强忍着被传染的困意,埋怨道,“北海,我都说了不要守夜,你怎么又坐着睡着了?”

章北海坦诚地解释道:“倒不是守夜,昨天晚上周让给我传了一份文件,非要我赶紧看,看完给他回复,结果打着打着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也不好回去,干脆就在这里睡了。”

末儿,他又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以前也常坐着睡的。现在你这房里还有暖气,倒是舒服,不盖东西也不用担心着凉。”

“你这借口找得不好。”吴岳也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章北海不提他倒是都懒得愧疚了,以前那都是小懿姐做的好事,章北海非要睡写字台,自己又不是不跟他换床睡,陈年烂谷的事儿有什么好提的。章北海心比身窄这事儿他早八百年就体会到了,后头两米宽的床请他睡他不也照样柳下惠再世一张板凳坐到底。

吴岳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章北海,你以前可真烦啊。”

“唔?”章北海哪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烦?”

“是啊,烦死了。”吴岳的眉毛压了压,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但给章北海看,又觉得他还是在笑着的,章北海便随他去了。

“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别说以前了,你现在也挺烦的。什么文件非得大晚上的坐在我病房里看?你这就是借口。我说了不让你过来你非要过来,”吴老板一条一条给他数着,“星辰那边的情况都这样不乐观了,更别说我这边。你不知道,李哥都快忙疯了,你就别再让他糟心了。而且现在我爸妈也来了,你在这里,我有点……总之,不许过来,知道了吗?”

“嗯,”章北海听完,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明天就回上海。”

真要走,吴岳又急了起来:“喂,你这也太极端了一点吧?!”

章北海只好赶紧安抚他的情绪,慢慢地解释道:“不是,我是真的要回上海了。周让找我有事。”

“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吴岳的脸色立刻垮了一下,开始不由分说地赶章北海出去。

“章律师,你现在可是无关人士,快走快走,不准听我的病情。”吴岳严肃地说。

章北海在匆忙里起身是起身了,但他完全不想走,带着恳求的意思看向吴岳:“吴岳……”

“出去啊,”吴岳的语气越来越冰冷了,“医生都忙着呢,别让人在我这里耽误时间。”

没办法,章北海理解吴岳的意思,他垂了垂眼睛,起身后顺便把板凳也拿了起来,放到了他拿取的那个角落,也不知道是礼貌使然还是想拖延时间。他最后侧身看了吴岳一眼,才往房门那边走去。他看见吴岳的表情仍是严肃的,在他出去之前,医生也的确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直到那门“咔哒”一声关上了,章北海背靠着门,才听到房间里响起了微弱的人声。

只是那些声音也被这盏门厚厚地隔开了,什么信息都听不清。他无力地垂下手,再更多人看见他的失态之前,安静地坐到了走廊上的休息长椅上。

人还是不能从热闹里骤然脱身到安静中,不然耳朵容易出现幻听。他一坐下,那些梦魇般的声音又找上了他。从诸多年前的火灾、到一周前的抢救,从父母亲的期许,到江星辰的开导,这些烦杂的碎片一股脑地往他耳朵里钻,挤不进了就把他的耳朵割开,顺着血流出的方向继续往里面塞。

章北海有些头疼了,他用手扶住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呢?他也的确没办法。他想起昨晚周让给他发的东西,他这样不愿意轻易放弃的人也只能在现实面前说:“我做不到。”

“别说你,这谁都不能保证可以做到,”周让在电话里对他讲,“砷中毒太常见了,先不说到底是来自什么物质,我们先假设是砒霜——砒霜这种东西,太好弄到了,某个实验室的某个试剂瓶里少了一点点,根本不会被发现。而且蛋糕被多次经手,这期间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下毒,说得不好听,包括给吴岳递叉子的江星辰,甚至包括你。真的追究起来,你的不在场证明在我这个行外人眼里看来都很不堪一击好吗?”

“所以……”

“所以从一开始,证据链就断掉了,这你比我更清楚,”周让转起了手上的笔,带着上扬的语调说道,“少爷,我知道你不会放弃的,但你最好也别抱有希望,如果工作量仅是排查在场的几万人,那兴许还有一点可能,或者顺着蛋糕的来源排查辖区,也有可能找到到底是谁做的蛋糕、制作材料又分别来自哪里……但问题又回到了我们之前说的,蛋糕被多次经手,这期间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下毒,只是怀疑蛋糕的制作者这是不明智的。怎么说,我们来做一个不太现实但是你又不能完全说不现实的假设——真正的嫌疑人当天并不在场,在制作者把即将烘烤的面团放进固定器的那一瞬间,投毒就已经完成了——如果是这样,你觉得你还能锁定范围吗?”

“……不能。”

“是的,我们谁都不能确定。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证据链已经断掉,这是我们唯一能确定的事情了。”周让停下了转笔的动作,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但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北海,我担心吴岳会……”

 

“对了,我还是得先跟你说一下,让你有一个心理准备。”

“嗯?什么?”当房间又只有两个人后,吴岳很快就放松了下来,注射和催吐的痛苦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很自然地开起了玩笑,“还需要我做心理准备?难不成你明天回上海是去结婚的,新郎官?”

“我倒是想明天就结婚呢。”章北海搬着板凳,又坐了回来。吴岳的胳膊上还扎着留置管,他有些想握一握他的手,但还是放弃了。

“周让的意思还是走公诉,不过从检查方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很遗憾,我和他都觉得想找到犯罪嫌疑人的可能性非常小。”

“啊……”原来是说投毒的事情。

“对不起,吴岳,我……”章北海的说话声音难得越来越小,“我不想这么说,但证据链从一开始就断了……”

“没事的,北海,没关系的。”吴岳主动抬起了他的手,他想拍一拍章北海的肩膀去安慰他,但是太远了,他够不着,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其实仅是维持这样悬在半空中的姿势,对他而言就已经十分吃力了。章北海注意到后,赶紧探过身去,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一起放回了病床上。

雪白的被子被两种额外的颜色叠加了,章北海背着光,那阴影就浅浅地流淌在十根交错的手指上。吴岳笑了笑,又从章北海紧张到出汗的手掌里抽出自己的手,转而拍了拍章北海的手背。这家伙最近忙得厉害,自然就瘦得厉害了,手背上的突起的青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狰狞,吴岳用自己温软的手心覆在它们上面,像抚平某种编织物的皱褶,他慢慢地轻拍着,力度甚至小到连轻拍都算不上,就像微风中的羽毛擦过人的脸颊,是比温柔还要柔软的程度。

可这并没有抚平章北海的自责,他反而更加担心起来了。正如周让所说,证据链断掉还不算最糟糕的情况,吴岳的态度才是决定这个案件性质的关键因素。假如吴岳得知这个案子查出结果的可能性非常小,那么他一旦选择彻底放弃,并且做出艺人常见的“不追究”通稿,那才是……

“北海,你听我说,我不恨那个人,真的……和你不想告诉我证据链断了一样、让我失望一样,北海,一直以来,我也不想告诉你一些事,我怕你担心。”

“吴岳,”章北海的眉头皱了皱,“你不会想……”

“听我说完,先听我说完,好吗?”吴岳冲他摆了摆头,“北海,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一直以来我都不想要你担心。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这畸形的‘爱’的确是近些年我们身边时常发生的事情。”

“时常发生……”

“是啊,甚至可以说是见怪不怪了,”吴岳轻笑了一声,转而眼神又沉重了一下来,“只是大部分人会选择沉默,或者不直接点破。绝对不会有人大张旗鼓去追究的,不会的,承受这些风险已经成了我们的责任。倘若做不到,反而还是‘不敬业’呢。所以我说没关系的,这种突发情况我们已经习惯了,就像我和丁老师合作的那段时间,你不是老被拖出来骂嘛,其实你早就已经体会到了,只是这次我的运气差了一点,直接来医院休春假了。”

吴岳抬起眼神,他看见了章北海凝重的表情。他明白章北海在担忧什么。

这个人就是喜欢担忧这些事不关己的大事啊……明明连自己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处理不好。

吴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想,这也是章北海的可爱之处,明明连自己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处理不好,可他还是热忱地关心着看似与他无关的事情。

正义也好,责任也好,他就是那样不停地向往着更高更好的生活的人——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更好”,而是更多人的“更好”——他似乎有天然的力量,就是要追逐这些旁人看来白日做梦的“未来”的。

“但我并不是想说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我不追究那个人的责任,相反,只要有水落石出的可能,我就不会放弃。”在章北海如冰化开的惊讶里,吴岳弯着眉眼,冲他笑道,“虽然我理解这种‘爱’的存在,但我不接受。假如第一个‘我’放弃追责,往后再不幸有第二个‘我’,那他是否要在舆论的压力下放弃他的权利?我不想这种事情继续发生下去,我不想让大家觉得哪怕是投毒都是可以、都是要被原谅的,北海,我会坚持原则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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